除夕日,照着旧例,我们仍需要给官家贺岁。
到达崇文殿门口的时候,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这一次我们没有遇见赵崇,也没有遇见赵昌。
进了书室,除了那声恭恭敬敬的拜见官家,赵昭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心中不满齐王谪居西京,但碰了建章宫的密辛和那场像玩笑一样的谋逆之后还能活着,已是万幸。
在此之前,赵昭早已不去上朝,听闻官家接连三封诏令命他去早朝,他都没去。
只安安静静同我在府里混沌,信笺也一概不看了,似真的在汴京里当了一名闲散亲王。
“坐着吧。”
官家的语气仍旧如常般,威严又不失温和,像早些年还没有如今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候。
可赵昭拉着我,冷然站在原地,没有应他的话。
“德昭。”
官家开了口,只是眉头蹙紧,瞧着赵昭,没有说接下来的话。
赵昭也看着他,没有作声。
良久,我听见官家尽量压低了的嗓音响起:“孤没有杀他,还不够吗?”
我吓得要跪到地上去,手却被赵昭死死拉住,不让我下跪。
我们就这样站着,他眸色带着极寒的冷意,炯炯瞧着官家,执拗的不发一言。
“包藏奸宄,窥伺君亲,指斥乘舆,交结藩邸,大逆不道,非所宜言。”
官家每念一个词,语气就重一分,赵昭握着我的手力道也就重一分。
这六大罪是官家流放宰相卢多逊所书,现下念出来,含沙射影指责的却是齐王。
官家念完,赵昭冷然笑了一声。
我赶忙拉住他的衣袖,却被他轻轻抽走了袖口。
“建章宫里的人,官家敢放出来吗?”
我急得要去掩住赵昭的嘴,可他说得极快,快到我来不及阻止。
“念旧情而赦免,但其实这段亲情的裂缝早已从那个冬日就已经越裂越深了。”
赵昭的话,让书室重归安静。
长久以来,先皇之死的疑云遍布汴京,齐王也好、石守信也罢,好多人都知道官家得位不正,甚至于官家自己也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所以,我们都避免直面这件事,不管是谈论还是查探,都是悄无声息的。
而现下,官家无法再欺骗自己了,齐王不信他的这件事被挑明,最终击溃了他。
他的亲弟弟,怀疑他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官家最终选择将齐王调任西京,悄悄将这道裂缝用自己的方式盖上一块布,好似亲情从未裂开一般,但现在赵昭把这块布揭下来。
说,别藏了,其实已经裂得彻底,补不好的。
这场贺岁,以官家砸了茶盏,将我们轰出去,作为结束。
刚回到燕王府里,宫侍后脚就到了,说奉官家诏令取走赵昭的官印。
当即赵昭笑着问宫侍,说燕王印绶要不要一起拿走。
惹得宫侍一个字也不敢回,拿着官印跑得比兔子还快。
当日就听宫里的消息,说官家把建章宫的王继恩放了出来,仍在崇文殿内,做皇帝的内侍官。
温热的茶水隔着杯璧给我的指尖熏得通红,那一直以来,大家都想见见的人物,如今这样轻而易举的就能见到了。
官家,这几乎是在告诉满宫上下,他不怕人查先皇之死的当夜。
可王继恩如今随行官家身侧,他能说出的话,也只能是——
“先皇暴毙,与官家无关。”
王继恩乖觉的跪在崇文殿前的青砖地上,我低头打量着这个算不得年轻的内侍官,他眸底沉沉,神情也沉在最底下,让人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的神色。
“你侍奉先皇十余年,如今若是说了假话,先皇九泉之下可不能原谅你。”
王继恩俯首,额间抵在青砖地上:“奴所言,句句皆真。”
彼时我把这句话问了徐瑟瑟,她躺在贵妃椅里,手里攥着一瓶烈酒,喝得酩酊。
“真?何谓真,何又谓假?”
我拄着下颚,和徐瑟瑟这个醉鬼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你这惯会凑热闹的人,怎么那个冬日不在万岁殿呢。”我低低的笑了两声:“若是你在,我想不到得有多热闹。”
徐瑟瑟喝酒的手微微一顿,转瞬又喝了起来,双颊染了浓郁的红。
“万岁殿,一直很热闹的。”
——
正月刚过完,朝中因卢多逊流放、沈伦罢相,宰相之位空悬,官家念在赵普的旧情,还是将他从邓州召回汴京。
春二月,分明生机勃勃的季节里,却陡然生出令人遍体生寒的消息。
时楚王赵崇因风寒之故,赵普上奏官家,请求恢复了李符的官职,由其暂代开封府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