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内,安静异常。
“那日,四婶将我带到建章宫。”我坐起身来,拉紧了赵昭的衣袖:“后来呢?”
赵昭嗓音低沉:“建章宫内,四婶带出来两份答案。一张字条写着晋王弑兄,一张写着先皇病故。”说着,又把两张字条从案几上取来给我看。
“这字条。”我迟疑着。
赵昭接过话说道:“从齐王府来。”
“四叔看过了?”
赵昭点点头:“自然是看过了。”
可是能送到燕王府来,就是官家的意思,或许官家也想知道,面对这样两份答案,我们的选择会是什么。
晋王弑兄,直指官家得位不正,不管是清君侧还是夺回继承权,都师出有名。
先皇病故,官家无辜,我想大约来自于先皇的近身宫侍王继恩的供词,否则他绝活不到能写出这句话来。
“四叔选了什么?”
“四叔拒了崇文殿诏令,没去。”
这拒绝,齐王选了不争。
真相到底是什么,走到这里,已经到了路的尽头。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齐王不见官家,就意味着他选了那张怀疑的字条。
赵家兄弟间的信任,此刻已经不复存在了。
“官家将四叔放到西京去了。”
赵昭的话音淡淡的想起,里面藏着深深的寂寥。
西京,又是西京,上一个被贬的人还是石叔,如今就轮到了四叔去。
罢了,西京虽比不上汴京繁华,但到底是做过旧都,想必生活是无虞的。
刚要松口气,就又想起了另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子。
“还有德崇,怎么样了?”
他假传官家之令,领我去齐王府的事情,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意料之外,赵昭眉目舒展了些:“说是只和官家大吵了一架,没被罚。”
听闻这个答案,我这才放下心来。
至于齐王,官家最终下令将他贬为西京留守,迁出汴京。
而齐王妃,并未获罪,举家一同迁出。
人没死就好。
这闹剧,真的结束了吗?
齐王出汴京的那一日,道口天际阴沉,漫天大雪。
我和赵昭行至城门去送,走到寒风打穿了我们身上的斗篷,鞋袜也都湿了几分。
前面几日已经下了好几日的大雪,路上一片白茫茫,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十分不好走,横七竖八的车辙横在街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非要在年节前,将齐王送出汴京,官家的心到底是太狠了些。
我耸了耸鼻子,忍住了眼底的酸涩。
齐王仍旧穿着锦缎公服,缠枝青竹纹样,如常般躺在衣襟上。
“哦哟,我们阿玉,怎么又要哭了?”
这一声,惹得我再也忍不住了。
张氏俯身抱了抱我,冷然瞪了齐王一眼,埋怨着:“你怎么又要惹她。”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齐王束手投降:“哎呦,是我错了,是去西京,左不过几百里,两日就到。”
“有机会让德昭带你来西京玩。”便又听张氏转了话题:“给我瞧瞧脖子,那日我下手重了点,可还要紧?”
我渐渐止住了哭声,侧过头来给张氏看:“已经好了。”
马匹打了个响鼻,显出不耐的样子。
齐王拍了拍赵昭的手臂,眸色里盛满了温和神情:“德昭。”
“四叔。”
“四叔只能陪你们走到这里了,以后的日子要你们自己走下去了。”
我再也无法忍耐,抱着赵昭,埋头在他的怀里痛哭,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耳边听着那马车车架响了又响。
再抬头的时候,漫天大雪里,那车马行至路的尽头,化为一枚小小的黑点。
我赶忙扬起手,挥了挥,也不顾四叔四婶还能不能看见。
风雪将我脸上的泪痕吹干,眼眸火烧一样的热,我抹了一把脸,长舒了一口气。
“明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去西京看看吧。”
“好,明年就去。”
我和赵昭走在这漫天风雪里,往汴京城里走,从顺天门的长街走上回家的路,路过朱雀街尽头的齐王府时,我不由得停了脚步,仰头看去。
彼时,齐王府的匾额已经被卸掉了。
几名侍从正抬着那块金丝楠的旧匾额往外走,沉重的木料磕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心瞬间空了一拍,意识到这里不是四叔的家了。
赵昭攥紧了我的手,低声给我解释道:“亲王府邸皆为赐宅,四叔离开汴京,这宅院按制要被收回。”
按制,按制,总是要按照规矩办事,可亲情也能按规矩来讲吗?
“德昭。”我拉着赵昭往前走,将心底的恨意压下去:“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无法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