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空,阴沉的厉害,仰起头就能看见鹅毛般的大雪纷纷而扬。
我跪在刑台上,侧头看去,跪了乌压压的人,一眼望不到边界。
赵昭穿着绛紫色的衣,雪撒在他的头上、额角、面颊,化成一滴滴的水,落在木台上。
他眸色黯淡,不是平日里的温和,也跪在我的身侧。
“德昭。”我唤他。
他侧过头来瞧我,浓郁的悲戚之色裹了我的周身,微微张了张口,似要如常唤我那声阿玉。
可突然响起了一声,掩盖了他喉咙里的声音。
行刑——
这陡然大呼的一声,让我四肢僵硬,强低了头看见的是,一根木头牌子,上面写着一个“斩”字。
一把刀,落下来。
我的后颈疼得厉害,汹涌而来的悲痛钻进心口,我意识到连与他告别都没来得及。
“阿玉,醒醒。”
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脸担忧之色的赵昭,正关切的看着我。
手撑着身体从床榻上坐起来,觉得脖颈疼痛不已,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发现有些肿了。
“我记得——”
我蹙眉回忆着,可想起的时候,我倏然往前,紧紧拉住赵昭的手臂。
“四婶怎么样了?”
赵昭还没开口,瞬间的回忆就将我拉回到那一日。
官家诏令抵达燕王府的时候,我与赵昭对于齐王的事情已经算是束手无策了。
只是没想到来得人,是赵崇。
绛紫色公服罩在他身上,曲领大袖、下施横襕,腰间系玉带,又坠着鱼袋。
低声询问了才知道,齐王被撤职后,由他接了这开封府尹一职。
“德崇来此,特请夫人劝谏齐王。”
我与赵昭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疑惑之色。
“只要四叔低了头。”赵崇抿了抿唇角,语气里带着坚定:“我定能求父亲宽恕他。”
赵昭身份惹人警惕,选我去,倒是正常。
此刻我心下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那枚兵符官家不要,官家在等的是齐王的低头。
官家要听的话,是高粱河那场拥立里,齐王承认自己做错了事。
赵昭要开口,我却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既是官家要我去,自当从命。”
这几日,我怕的整夜整夜的无法安眠,就怕一朝醒来,官家改变主意杀了齐王,以儆效尤。
沉寂片刻,赵昭眸色沉了几分,只道:“早去早回。”
齐王府坐落在朱雀街的尽头,距离燕王府不算远,说起来这座宅子还是先皇在的时候赐予的。
燕王府门口的禁卫是皇城司治下,仅听官家号令,赵崇能进来,说明是官家的意思,可是——
还没等我想,赵崇手掌一翻,我瞧见一块方形玉牌,玉质上等温润。
“父亲放在案上,我取来用用。”赵崇对我眨了眨眼。
传官家假令是大罪啊!
我瞬间闭了嘴,害怕惊呼被旁的禁军听见,将我俩齐齐抓了入狱。
心下恍然这诏令竟不是官家的意思,而是赵崇私下为之。
“后面怎么办?”我担忧的看着赵崇,这事情后面被官家知晓可不得了。
“别担心,父亲就算大怒,也不至于杀了我。”
听了赵崇的话,我放下心来。
他说得对,就算官家真的生了气,总不至于杀掉这个儿子。
齐王府前,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如铁桶一样包裹着。
赵崇如法炮制,以令牌送我进去,自己则在府门口等我。
我对他微微颔首示意,待我返回,想必定能让官家宽恕齐王。
然而,我到底是太天真了些。
等在正厅接待我的人是齐王妃张氏,她穿着规矩的亲王妃服制,发髻上也没有过多的首饰,好多年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这个女人了,她眉目里的神情比多年前更加的冷然。
面对张氏,我总是有点害怕的,因此前每次来,她都算不得高兴。
“四婶,我四叔呢?”
“你四叔。”张氏的眸色因着我喊她而微闪,她瞧着我,语气稍顿:“偶感风寒,你先随我书室稍坐。”
我不疑有他,乖觉跟在张氏身后,低头看着她衣摆上绣着的青竹纹样,与四叔衣襟上的是同一种青竹。
书室内,一切如常。
张氏给我倒了杯茶,温热的茶雾漾过来:“已经差人去喊他了,你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我微微颔首,喝了一口茶,想着发生这样大的事情,于是开了口:“官家只是想让四叔低头认个错,我来也是劝劝四叔。”
“这事情也就不是什么大事。”
官家向来心思缜密,等静下心来想一想,就能知道齐王绝做不出在汴京谋反这样的蠢事。
听了我的话,张氏颊边染了一丝嘲讽的笑意:“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