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讶的看着张氏，正看进她冷然的那双眼眸里，她坐姿端正，身形都没动一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我只得实话实说：“可朝中本也不是非黑即白的，官家。”抿了抿唇角，组织了一下说辞，因为我竟然才意识到，张氏甚至比齐王更加的执拗。

“官家，还是因为高粱河的事情恼了，不单单是因为柴禹锡的弹劾奏疏。”

“哦？”张氏又为我添上一杯茶，眉睫下是平静的神情，仿佛与我谈论的是别人的事情：“奏疏里怎么说的。”

“说——”我小觑张氏两眼，总感觉她似有些生了气：“齐王府私藏兵器，图谋不轨。”

话音刚落，那茶壶被张氏重重的放在了案几上，发出了砰地一声。

张氏眼角有些泛红，却见她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我刚要起身送她，可周身却有些使不上力气，凝眸看向张氏，她小觑我一眼：“只是一会儿，你得陪我去宫里走一趟。”

我靠着案几，勉强能站起来，可手抖得厉害，连拉住她都不行。

此时我心下骇意丛生，因为我想不到她要做什么。

张氏再回来的时候，腰间坠着一柄剑，穿着棉麻质地的旋裙，眉目里英气飒然，眸光里也是那股清亮之意，仿佛一切宵小都无法逃脱她的眸色。

她将我扶起来，凑近我的耳边说：“等下别怕，四婶只是要带你们找到想要的真相。”

然后，颈边挨近一道冰凉的物事。

张氏反握住一把匕首，刀背贴着我的颈畔，然后带着我走到齐王府门口。

赵崇看见我们的时候，几不可见的后退半步，或许他也觉得张氏疯了。

“烦请楚王殿下为我寻来一辆马车，我有事要进宫一趟。”说着张氏的匕首挨近了几分，凉凉的触感惹得我汗毛倒竖。

身后有皇城司禁卫要上前，被赵崇抬手止住。

他眸色沉沉，嗓音里的温和褪去三分：“请夫人莫要伤了她。”然后吩咐属下，按照张氏的要求去办。

未及一刻，马车停在门口。

张氏又朝赵崇伸手，那块白玉质地的令牌便转交到了张氏手里。

我费尽全力，爬了进去，然后张氏一旋身跳了上来，马车行起的时候，有风来。

若非是要进宫去，实在有几分的惬意。

“那天，是四婶将我骗走的吧。”

张氏坐在车架上驾马，头也没回，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怎么，才知道吗？”

我没说话，风卷起了我额间的思绪，想起了伐汉之前的那段日子，猜到是她阻止了齐王第一次“谋逆”的计划。

她从始至终不想让齐王真的卷进争权夺位中。

“你四叔，总是有要做的事情。”张氏甩了一下鞭子，低声道：“要为了心里的那股道义，让我喘不过气，也活不下去。”

“我没办法拒绝，因为他总有一万个理由来说他行事的道理。”

“争道义，夺权力。”

“可我们呢？我和两个孩子不无辜吗？”

说到这，张氏低声的笑了笑：“不过也对，他娶我，不过是因为先皇的逼迫，为了朝政，为了天下太平。”

齐王娶张氏，满汴京城都知道，是因为先皇做媒，齐王不能拒绝，张氏也不能拒绝。

建隆年，先皇杯酒释兵权，将这些老将旧臣的兵收了干净，为了稳定人心，命齐王娶张氏为妻，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信四叔对张氏一点感情没有。

我想张口反驳，可是找不到半分证据。

但我想，就算是再深的感情，或许也在这样的权谋里消磨殆尽了。

“那日父亲回府，说给我许了门好亲事。”张氏的话音伴着风一起洒过来：“我问是谁，他说就是汴京城内所有贵女都想嫁的官家四弟。”

说着，张氏的眸光眄过来，带了点嘲弄：“可我最讨厌那惯会花言巧语的贵公子。”

“后来。”张氏微微叹了口气，仰头看了眼高大而巍峨的宫城楼：“后来就这么活了好多年，他要为了义气，将我们都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寒风吹起张氏鬓边的碎发，我看见她握着缰绳的手那么有力，像不死的雄鹰一样。

路总有走尽的一天，我心里怅然若失。

我第一次觉得汴京城怎么这么小，或许就能找到机会劝说她不要做傻事。

宋宫的门口，守卫见了官家令牌，虽然看我们俩奇奇怪怪，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齐王妃眸底冷意至极，嘴也闭上了。

这车，没有停在崇文殿门口，而是建章宫。

这一刻，我气血凝滞，全然没料到张氏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竟然，要这么光明正大的来问先皇之死的密辛！

她疯了！

我费劲了全力，抓住了她的衣袖，嘴里恳切道：“不能去，这地方官家——”

“阿玉。”张氏眸色里染了决绝，过去的几年里她从不这样喊我，自齐王掺和到夺位的事情里，我们见到张氏的面几乎屈指可数。

现在，她这样喊我，带了点奇怪的亲昵感：“不想要真相吗？”

我急了，可我连她的手都拉不住：“总有别的办法啊。”

脑海中翻涌着我曾经进入建章宫的那一日，周薇救我的惊险场面。

可张氏毫无怯意，眸色看向我的时候温了几分：“如今，哪里还有别的办法了。”

“我自小跟着父亲习武，他说在战场上就算前面是刀山，是火海，也不能后退半分。”

我刚要开口再劝，齐王妃一柄手刀砍下来，眼前发黑，昏过去之前，那冷淡却有些温和的嗓音响在耳边。

“就送我到这里吧。”

“就当我，欠你四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