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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哈尔滨·饺子与户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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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妈”。

母亲摆了摆手,没有送下楼。她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清看到母亲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依然笑着,对她们挥了挥手。

楼下,出租车已经在等着了。顾清的父亲依然站在单元门口,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旧毛衣。他看着顾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川西冷,多穿点。”

顾清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她没有再抱他。刚才已经抱过了,再抱一次,她怕自己会走不了。

车子驶离小区的时候,顾清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依然站在那盏昏黄的门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岁月风化了的雕像。

顾清转过头,看着前方。车窗外的哈尔滨夜景在夜色中流淌——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建筑,那些在寒风中匆匆行走的路人。这座她出生、长大、离开又回来的城市,正在她的身后,一点一点地远去。

“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轻声说。

叶晚坐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户口本还在。”

顾清没有说话,但她反握住了叶晚的手。

第二天清晨五点,一行八人抵达了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天色还没亮透,候机大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旅客,大多数是赶早班飞机的商务客。四个孩子还没完全睡醒,被大人牵着,迷迷糊糊地走过安检口。

林墨走在最前面,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大登山包,手里攥着登机牌,嘴里念叨着:“川西川西川西川西……”像在念咒语一样。

“你这么兴奋干嘛?”叶晚在后面问。

“因为我好久没回去了!”

“你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林墨想了想,然后说:“爷爷奶奶去世那年。”

叶晚没有再接话。她知道那一年对林墨来说意味着什么——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作为两位老人留在世上唯一的后人,一步一步走过川西那些崎岖的山路。那时候她没有哭,只是沉默地走完了全程。回到荷兰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做出了一件她迄今为止最压抑也最有力量的作品——一件全黑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廓形大衣,只在领口内侧绣了一行小字,是她奶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川西方言。

“这次回去干嘛?”叶晚换了个话题。

“听说山上新开了一家民宿,口碑不错。”林墨说,“我想去看看。”

“就看看?”

“顺便……让娃们知道我老家长什么样。”

她说得很随意,但顾清和叶晚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林墨很少流露的一种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想要把自己的一部分传递给下一代的本能。

飞机起飞后,林墨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哈尔滨逐渐缩小,然后被云层覆盖。她等了一会儿,等飞机穿过云层,看到了下方的山脉和河流,然后指着窗外,对旁边的林初说:“看到那些山没有?那边就是川西。妈妈的老家。”

林初趴在舷窗上,使劲往外看,但除了连绵的山脉轮廓,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问林墨:“妈妈,你家还有人在那里吗?”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有了。但山还在。”

林初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学着林墨的样子,趴在舷窗上,看着窗外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山川轮廓。

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时,是上午九点半。她们没有进城,直接在机场租了一辆八座商务车,然后沿着成温邛高速向西行驶。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成郊区,再从郊区变成田野,最后变成起伏的山峦。公路在山谷中蜿蜒前行,两侧是苍翠的植被和偶尔出现的村落。

林墨开着车,这次她没有迷路。她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偶尔给孩子们指一指窗外的风景:“那边是幺妹峰,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雪山。”“这条路我小时候走过了无数次,那时候还是土路,现在都铺上沥青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介绍一个普通景点的旅游指南。但顾清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某些路段会微微收紧——那些路段,大概是她记忆里某些特定的位置。

中午时分,她们到达了那个民宿。它建在半山腰上,由几栋老式的川西民居改造而成,保留了青瓦白墙的原始风貌,内部却是现代化的舒适装修。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棵老核桃树,树下摆着竹椅和木桌。站在院子里,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山谷中零星散布的村落。

民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姓刘,跟林墨沾点远亲——按辈分,林墨该叫他表哥。他见到林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哎呀,林墨?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临时决定的。”林墨说,“这是我家里人,带他们来看看。”

刘老板看了看她身后那一串人——四个大人,四个孩子——眼睛都直了:“这些都是你的?”

“对。”

“都是你生的?”

“不是。说来话长,反正都是我的。”

刘老板没有追问。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去给她们安排房间。

那天下午,林墨带着一家人去了村子后面的山坡。那里有一座老坟,墓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林公”和“林母”的字样。坟前没有鲜花,只有几株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摆。

林墨站在坟前,没有跪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

“爷爷爱抽烟,奶奶老骂他。”她说,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每次骂完,还是会给他买。”

没有人接话。四个孩子站在后面,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人们都沉默着,他们也安静了下来。山风吹过,吹动坟前的野草,也吹动林墨的头发。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孩子们说:“走吧,带你们去看核桃树。”

她牵着林初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她爷爷当年走在这条山路上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喝着茶,看着远处山峦在暮色中逐渐隐没。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萤火虫跑,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头顶的星空比城市里清晰得多,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横跨天际的淡白色光带。

林墨靠在竹椅上,仰头看着那片星空,忽然说了一句:“小时候我躺在我家院坝里看星星,就是这个样子的。”

没有人回答她。但所有人都和她一起,仰起了头,看着那片她童年时代看过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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