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之行结束后,她们飞了一趟哈尔滨。
飞机降落在太平国际机场时,是下午三点。舱门打开,一股干冷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洛阳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林墨第一个打了个哆嗦,然后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说了一句:“操,忘了哈尔滨比洛阳冷这么多。”
“你上次来的时候就说过这句话。”叶晚跟在她身后下机,语气平淡。
“那是因为我每次都忘记!”
“那你下次可以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我记了,但备忘录提醒的时候我在忙,看了一眼就划掉了。”
“那你记了等于没记。”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记得一样。”
“我记得。”叶晚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条羊绒围巾,慢条斯理地围上,“所以我带了围巾。”
林墨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走在后面的顾清:“你老婆欺负我。”
顾清正在低头看手机,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她说的都是事实。”
“你们夫妻俩联合起来针对我。”
“我们是夫妻,”顾清依然没有抬头,“结婚证上写着的。”
“操,你们这些人就是喜欢拿结婚证说事。”
苏婉走在最后面,手里牵着苏见,背上背着林初——小姑娘在飞机上睡着了,到现在还没醒。她没有参与前面的对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到达大厅的环境:出口在哪里,洗手间在哪里,哪里有热水供应。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到哪里,先搞清楚基础设施的位置。林墨曾经评价她“像一台人形导航仪”,苏婉没有否认。
顾清的父母已经在到达大厅等着了。
顾清的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藏蓝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肯定装了吃的。她站在到达口,伸长脖子张望着,一看到顾清的身影,立刻扬起手来挥了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顾清的父亲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挥手,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顾清身上,从她走出通道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顾清加快脚步走过去,叫了一声:“妈,爸。”
母亲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顾清还没来得及回答,母亲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了后面那一串人身上——叶晚,林墨,苏婉,还有四个孩子。
这是苏婉第一次见顾清的父母。
叶晚走上前,自然地叫了一声:“爸,妈,我们回来了。”她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她不是从几千公里外飞来,而是刚刚下班回家。顾清的母亲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在叶晚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她身后的苏婉身上。
苏婉走到顾清父母面前,微微欠了欠身,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好,阿姨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温和。顾清的母亲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你好你好,快进屋,外面冷。”苏婉没有立刻进门,而是放下行李,洗了手,然后自然地走到面板前,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
她包饺子的动作很熟练。在成都那些年,她一个人过年的时候,包过无数次饺子。那时候她住在面馆老板提供的楼梯间夹层里,低矮得直不起腰,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晚上十一点才能躺下。过年的时候面馆关门了,她没有钱回南澳岛,就一个人待在那个夹层里,用一个小电锅煮饺子吃。窗外是成都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窗内是一个人和一盘饺子。那些年她包饺子的手艺,就是在那些孤独的除夕夜里练出来的。
顾清的母亲看了一眼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褶子均匀,一个个像小元宝似的整齐排列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姑娘,手真巧。”
苏婉笑了笑,没有抬头,继续包着下一个饺子。她的手指很稳,每一道褶子都捏得均匀而细致,像在做一件精密的手工活。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阿姨,我是林墨的配偶。”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墨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强行咽下去,然后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叶晚坐在旁边,淡定地递了一张纸巾给她,没有看她,但嘴角有明显的上扬弧度。顾清的母亲手里那个饺子停在半空中,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林墨,然后又看了看苏婉。她的表情经历了从疑惑到理解再到恍然大悟的过程,最后她把饺子放下,擦了擦手,走到苏婉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都是一家人。”
苏婉抬起头,看着顾清的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没有说什么“谢谢阿姨”之类的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但她包饺子的动作,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的饭桌,是顾清家历史上最拥挤也最热闹的一次。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平时只坐三个人,此刻挤了十个人——顾清、叶晚、林墨、苏婉、四个孩子,加上顾清的父母。椅子不够,林墨和叶晚坐的是塑料凳;碗筷不够,顾清的母亲从邻居家借了两套;杯子不够,孩子们用的小碗代替。但没有人介意这些细节。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糖醋鲤鱼、蒜蓉西兰花、地三鲜、锅包肉、酸菜炖粉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顾清的母亲不停地给大家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排骨炖了一下午”“饺子不够还有”。她给苏婉夹了一块锅包肉,又给林墨添了一勺酸菜粉条,然后转头看了看叶晚的碗,发现已经堆成小山了,才满意地收了手。
顾清的父亲坐在主位上,话依然不多,但破例喝了好几杯白酒。他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目光在桌上来回扫过——从顾清到叶晚,从叶晚到林墨,从林墨到苏婉,从苏婉到四个正在埋头啃鸡腿的孩子,最后落在自己老伴身上。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端起酒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都在就好”,然后仰头干了。顾清看着他父亲仰头喝酒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忽然发现,父亲的脖子比以前松垮了一些,皮肤上的皱纹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累积着岁月的痕迹。她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喝了一口。白酒辛辣,呛得她眼眶发热。
饭后,顾清的父亲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在顾清面前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顾清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本户口本——老式的,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她翻开,看到第一页是父亲的信息,第二页是母亲的,第三页——
她的名字还在。
顾清,女,出生年月,与户主关系:女儿。旁边是知微和知著的名字,与户主关系:孙女。三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印在同一本户口本上。
虽然知微和知著已经入了荷兰籍,但哈尔滨这边的户籍一直没有销户。中国不承认双重国籍,但只要你不去公安部门主动办理注销手续,户籍信息不会自动消失——至少在那些年,信息系统的联网还没有那么严密。顾清的父亲没有去办过注销,也没有人通知他去办。那本户口本上,三个人的名字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三棵在土里扎了根的树,没有人把它们拔掉。
顾清的父亲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指在那三个名字上,一个一个地轻轻点过去——先点“顾清”,再点“知微”,最后点“知著”。他的指尖布满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但点在那些名字上的时候,轻得像怕把纸戳破。他停在“知著”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顾清看着父亲布满老茧的指尖,停在“知微”和“知著”那两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这本户口本,可能是父亲手里唯一能证明“孙女还在”的东西了。她们在荷兰有新的身份,有新的生活,有新的语言和新的学校。但在哈尔滨这本已经磨损的户口本上,她们依然是他的孙女,依然是这个家的一员。
顾清合上户口本,把它放回信封里,然后推回到父亲面前。“爸,你收好。”
父亲接过信封,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回卧室,把户口本放回了原来的地方。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冰糖葫芦。
“楼下买的,”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孩子们尝尝。”
四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知微拿了一根,知著拿了一根,林初和苏见各拿了一根。冰糖葫芦在灯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山楂红得发亮,糖衣薄脆如冰。知微咬了一口,糖衣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她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顾清的父亲看着孩子们吃冰糖葫芦的样子,嘴角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没有笑出声,甚至没有完全咧开嘴,但那个弧度,是顾清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下班回来,偶尔会带一串冰糖葫芦给她。他总是板着脸,把冰糖葫芦往桌上一放,说一句“楼下买的”,然后就走开了,从来不看她吃。但她知道,父亲会在厨房门口偷偷看一眼——她有一次假装没注意,余光瞥见了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的身影,只是一闪而过,但她看到了。
冰糖葫芦吃完之后,顾清看了看时间,对父母说:“爸,妈,我们今晚不住这儿了。定了机场附近的酒店,明早第一班飞机走。”
母亲愣了一下:“这么快就走?不是才刚来吗?”
“假期没剩几天了,”顾清说,“还得去一趟川西。”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林墨,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行,那你们路上小心。”她没有挽留,只是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拎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剩下的冻饺子,还有几袋她早就准备好的红肠和干肠。“带着,飞机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