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她们在民宿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林墨靠在竹椅上,仰头看着那片川西的星空,说了一句:“小时候我躺在我家院坝里看星星,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人回答她。但所有人都和她一起,仰起了头,看着那片她童年时代看过的星空。
后来,孩子们陆续困了,被苏婉和叶晚抱回房间。林墨也困了——她今天开了大半天的车,又爬了山坡,情绪波动了一整天,终于在星空的安抚下,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顾清从屋里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和叶晚一起,把院子里散落的茶杯收进厨房。
民宿老板刘哥还没睡,正在灶房里烧热水。他看到顾清和叶晚进来,笑了笑,说:“明天早上日出的时候,景色更好。你们要是起得来,可以去泳池那边看看。风一般也会小一些,但说不准。”
顾清点了点头,道了谢。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窗外的风声时强时弱,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她听着那风声,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叶晚站在风中的样子,裙摆被吹起的角度,光线从雪山方向斜射过来的方向。她闭着眼睛,那些画面在黑暗中逐渐清晰,像一张正在慢慢显影的照片。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她是被风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轻柔的、催人起床的风。是那种从门缝和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带着高原清晨特有的凛冽和锋利的、呜呜作响的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挣扎的帆。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混合着冰雪和松针气息的空气。
顾清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像一张尚未完全曝光的相纸。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坐起来,没有吵醒旁边床上的叶晚。
她穿上外套,拿起相机,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她走下楼梯,推开民宿的玻璃门,走进了清晨的高原。
风立刻迎面扑来。
那是一种与昨天的风不同的风——更冷,更干净,带着一种夜间积蓄的、尚未被阳光稀释的锐利。它从雪山的方向吹来,穿过峡谷,穿过经幡,穿过她的头发和衣领,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梳子,把所有杂念都梳走了。
她走到泳池边,站在那里,面对着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雪山轮廓。
天边开始泛白。
不是那种热烈的、喷薄而出的日出。是那种缓慢的、沉静的、像一幅水墨画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的亮起来。先是雪山的轮廓被一道淡金色的光勾勒出来,然后是山腰的云海开始泛出暖意,然后是整个峡谷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露出它苍茫的、被风雕刻了千万年的面容。
风没有停。但光线变了。
那是一种只有在高原才能见到的光——清澈,锐利,带着绝对的透明度。它从雪山的方向水平射过来,和风的方向完全一致。光线穿过风的轨迹,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流动的光柱。经幡在光中翻飞,每一面旗子都被照得透亮,像无数面燃烧的旗帜。
顾清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现在。
她转身跑回民宿,跑上楼梯,推开房间的门。叶晚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她看到顾清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相机,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清就说了一句话:
“起来。穿那条裙子。现在。”
叶晚没有问为什么。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拿出了那条深灰蓝色的流苏折叠裙。那是林墨设计的,轻薄却充满结构感,高领,无袖,微微收腰的H型直筒裙,裙摆是不规则的、层叠的斜向切割流苏。她穿上它,没有化妆,没有梳头,只是把头发松散地披下来,然后穿上了一双平底的黑色短靴。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顾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看到叶晚穿着那条裙子走下楼梯,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走。”顾清说。
她们走到泳池边的时候,风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