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疏月愤愤地跺了下地面。
苏子在殿外等了许久,见她恹恹的走出来,轻声问道:“郡主,我们还去南熏殿吗?”
“回去吧。”陆疏月垂着头摇了摇。
二人刚走过一节宫道,抬腿迈过圆形拱门,一个小小身影跌跌撞撞奔来,身后还不远处跟着一大批随从。
这孩童约莫四五岁,身着锦缎小袍,小短腿踉跄摇晃,眼见就要一头撞在她身上。
陆疏月停下步伐站定,伸手扶住孩童单薄的胳膊。
小孩转着乌黑明亮的眼瞳,对她咧嘴一笑。
“嘉宁阿姊。”
苏子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这是十六皇子,乃静妃所出,是陛下宠爱的幼子。”
小包子似的十六皇子,软软糯糯,瞧着十分可爱。
他动了动鼻头,脖子伸出二里地,嗅着苏子手中的食盒。
“好香啊。嘉宁阿姊,盒子里装的什么啊?”
“酿茶冻。”
“好吃吗?”一双眼睛直勾勾瞟着她手里的食盒,鼻尖不停抽动。
他这贪吃的模样实在好笑,陆疏月本想从食盒取出一份给他,又想起吃食已经被秦诩言无情拒绝了,便索性将整只食盒一起递给了他身后的随从。
“当然好吃!表弟拿去吃吧。”
十六皇子瞳仁一亮,立刻奶声奶气道谢:“多谢阿姊!”
随从双手稳稳捧住食盒,躬身行礼谢过后,牵着迫不及待的小皇子离去。
陆疏月目送十六皇子一行人走远,转身正要离去,抬眼望见宫道尽头立有一道瘦弱的身影。
秦诩言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不等陆疏月反应,又快步跑走,隐没在错落宫墙之后。
明明是他方才要强不肯收,这下反倒闹起了小孩子脾气。
陆疏月望着空荡荡的宫道,忍不住腹诽:说了是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才不要一直惯着这个小屁孩。
长公主宫中,清瑶殿内。
“娘。”
长公主撇了一眼进门的陆疏月,没有问她去处,显然习惯她一天天往外跑,只淡淡点头。
“今日陛下会来宫中用晚膳。”
陆疏月心中一喜,说曹操曹操就到,本还想着明日找什么理由去找他,他自己来了。
“那女儿先就去换身干净衣服。”
这些日子来,陆疏月扮起小孩子愈发得心应手,偶尔耍点小赖、撒些软横,多半都能如愿办成心事。
上回她看中御苑一株名贵盆栽,管事太监按着规矩不肯相赠,她当即冲进皇帝寝宫中软磨硬泡,得尝所愿收到赏赐。
她并非真要那株花,只不过借用此事试探皇帝对她的态度,旁人都说嘉宁郡主受皇帝喜爱,是真是假,要自己判断才知。
薄暮时分,终于等到皇帝到来。
他身着暗龙纹石青色常服,此时正值盛年,眉眼深邃,不怒自威,仔细看去,眼角已覆上浅浅细纹,鬓边生出零星几缕灰发。
陆疏月欢快跑去迎接,仰起小脸甜甜喊道:“皇帝舅舅。”
皇帝沉重眉眼瞬间化开冷意,呵呵笑出声:“多日不见,嘉宁愈发乖巧伶俐。”
殿内摆了一席家宴,案上陈设多道精致御膳,皇帝与长公主相对落座,陆疏月挨着长公主坐下。
“你我兄妹二人已很久没这样简简单单吃过一段饭了。”皇帝一落座便感慨。
“是啊,一晃好多年了。上一次……还是七年前母亲去世时。”长公主挽起袖子斟了一杯茶,递给他,“这个是我从卜州带来的特色凉茶,陛下尝尝如何?”
皇帝接住茶盏浅啜一口,赞许道:“甘而不苦,凉的刚好不伤胃。”
“这凉茶入口先是清苦,咽后舌根回甘,凉润压燥,最适宜久坐理政积下内热之人。”长公主含笑开口,“陛下若不带份回去?”
“也好,白日批阅奏折心火偏重,留着闲来解乏正好。”
陆疏月在一旁边吃东西,边听他们闲聊家常,时不时抬眼打量二人,心里暗暗盘算,寻个合适的空隙插上几句话。
不一会,席间短暂静了一瞬。陆疏月忙咽下嘴里吃食,开口道:“皇帝舅舅,嘉宁今日撞见九表弟啦。”
“九表弟?”皇帝抬眸向她看来。
他面上虽未有表现出疑惑,但陆疏月知晓他根本不记得人是谁,心里暗自嘀咕,却不敢直言质问他,身为生父为何不识亲子。
她扬起笑脸,迂回提起上次的事:“对啊,嘉宁与九表弟也是不打不相识呢。我们如今相处反倒格外和睦。”
当然是她单方面缠着他。
皇帝恍然道:“是他啊。嘉宁怎么提起此人?”
陆疏月故意卖了个关子,歪头问道:“皇帝舅舅知道嘉宁是在哪见到他的吗?”
皇帝有几分纵容地摇摇头,示意她继续说。
“是在文华殿外啊。嘉宁本以为他是同其他皇子一样在里边学习,问了旁人才知他根本没有进去。”陆疏月用聊闲话的方式说出,语气甚至有几分打趣的意味。
见他面色如常,没有要发怒的迹象,又高高兴兴继续说道:“嘉宁发现九表弟十分聪慧,如今识得的字比嘉宁还多。”
长公主侧眸觑了她一眼,对她心底的小九九一清二楚,明白她想帮秦诩言说好话,便附和道:“嘉宁所言不假,我也见过这孩子,心性坚韧,聪慧伶俐,难得的是,小小年纪还十分有孝心。旁人出身尊贵自有太傅教习课业,陛下若肯让他入文华殿,也算成全了他一片向学之心。”
皇帝听了长公主的一番话,只微微颔首。
陆疏月还想开口说话,长公主挑了挑眉,瞪眼示意她闭嘴。
皇帝对后宫里的事向来是个甩手掌柜,不受宠的妃子和不受宠的皇子公主多的是,他从来不管。
长公主是担心她说太多,引起皇帝反感,毕竟物极必反。她笑了笑说:“陛下,今日这个鱼羹不错。”
陆疏月懂了她的意思,便埋头干饭,不再多言。
皇帝亲自过问了秦诩言的事,并金口玉言,让其入读文华殿,不必再蹲守在外偷学。
听到苏子和她提及此事,陆疏月心安许多。
他本该等过两年顾昭仪去世,由无子的淑贵妃抚养后,才得以入学文华殿。
可不幸的是,淑贵妃五年后也离世了。
如今顾昭仪的病将要治好,他们母子在后宫生存状况也变好,不必再时时担忧吃不饱、穿不暖,受尽苛刻对待,以至于导致幼时在心底埋下阴暗的种子。
这些变化,不知对他后续命途走向是否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