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的檐下悬起百盏琉璃花灯,晚风掠过,流光碎影落满青石庭院。殿前搭起一座戏台,丝竹乐师候于两侧,奏出的乐曲婉转绵长。
坐在一侧的陆疏月硬着头皮和周围不认识的宗亲贵族、世家男女,攀谈捧杯。
这是她作为郡主在宫中参加的第一个宴会,是她八表姐,万安公主的生辰宴。
万安公主是皇帝最受宠的女儿,宴会办的隆重,她的生母慧贵妃还特意从宫外请来有名的戏班唱曲。
来宴会前长公主同她说,此场宴会暗地里是为了给万安公主相看,还嘱咐她也多注意些,若有心意之人,即可立马让皇帝指婚。
陆疏月笑了笑,一时无言以对。
苏子在她身后悄悄说:“郡主,少喝些。”
陆疏月压低嗓音回她:“我就尝了一点点酒,这是茶。”
苏子接过内侍送来的“蛋糕”,犹豫问:“郡主,这个……蛋糕好了,什么时候送去?”
陆疏月打开看了一眼盒内,新鲜出炉的蛋糕蓬松金黄,香喷喷的,格外诱人。
“现在就去。”
她盖上盒子,目光搜寻到宴会主人公的方向,快步流星走去。依照礼制,屈膝朝公主一礼。
“嘉宁恭祝表姐生辰吉乐,岁岁无忧。嘉宁亲手制了一味新式甜糕,还望表姐尝尝。”
陆疏月掀开朱漆描金食盒的盖子,香气瞬间飘出,松软蛋糕表层点缀了切好的鲜果丁。
点心看着新颖,和皇宫惯用的重油酥饼截然不同。
万安公主接过婢女递来的银匙,剜下一小块送入口中,露出惊喜笑意,赞不绝口。
“口感竟如此软糯,绵软香甜不腻喉,甜度也恰到好处,是你亲手所做?”
陆疏月眉眼弯弯,乖巧点头:“琢磨许久才做成的。”
天知道她为了打泡发蛋糕,费了多大劲,没有打蛋器,全凭双手。
邻座几位宗室小姐好奇不已,纷纷探头,无不垂涎欲滴。
万安公主见状,吩咐婢女将蛋糕与各位分食,席间顿时一阵热闹,围着陆疏月讨要秘方。
陆疏月一一应下,承诺席后便将方子送与大家。
她正准备离席时,门外内侍扬声通传:“陛下驾到——”
“慧贵妃驾到——”
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起身整理衣袍,垂首行礼。
皇帝抬手免了众人大礼,和慧贵妃一同入座主位。
陆续献礼、歌舞轮番上演,重要流程结束后,皇帝与慧贵妃闲谈数句,不久后先行离席,留下众人随意玩乐。
身边贵女悄悄议论各家公子,陆疏月不太感兴趣,又插不上别的话,随意敷衍应和几句,便寻了个借口抽身,独自溜去僻静的莲湖廊下透气。
不远处的男宾区域十分热闹,皇子勋贵聚在一起嬉闹。秦诩言故作沉稳姿态,板着小脸,沿着湖畔朝廊下走来。
瞧见坐在廊下暗处的陆疏月,他愣了一瞬,随即瞪起眼来。
“你除了瞪我就没别的表情吗?”陆疏月十分无语,凑到他面前,威胁道:“你再瞪我,我就告诉你娘。”
秦诩言未料到她会这样说,瞬间有些气急败坏,凶起脸。
陆疏月点点头,不错!赌气模样倒有点小孩的鲜活气。年纪小还是不禁逗弄,她不由笑了两声。
听到嘚瑟的笑声,秦诩言气呼呼道:“你笑什么笑!不准告诉我娘!”
“你笑一个给我看看,我就不告诉她。”陆疏月朝他又走近两步,双手抱臂,嚣张看向矮她一个头的人。
秦诩言紧紧抿着嘴,不想答应她这无理的要求。虽恼怒却未发作,捏紧拳头,憋红了小脸。
她一脚豪迈踩在廊下座位上,挑眉挑衅道:“怎么?不会笑啊。”
他垂下头不再搭理她,抬腿作势要离开此地。陆疏月立马拦在他面前,不让人轻易逃走。前路被挡,秦诩言转身往反方向跑去,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手臂。
被骤然制住的秦诩言,宛若一头受激发狂的幼狼,猛地偏过头,一口咬在她手腕上。
陆疏月猝不及防吃痛,眼泪倏然落下,攥着他手臂的手下意识一松。
秦诩言往后退了两步,错愕盯着她流泪的小脸,又瞥了眼自己方才下口的地方,两排牙印清晰印在白皙的手腕,顿时手足无措。
“你……你别哭了……”
事情可大可小,陆疏月不想把其他人引来,便小声抽泣,发出一阵呜呜声,假装哭得更伤心。
“你别哭了。”秦诩言一时情急,攥起袖子要替她擦眼泪。他擦得用力,粗糙的衣服布料磨着她娇嫩的脸,泪水尽了,却留下红痕。
绷着哭泣的小脸,陆疏月娇蛮道:“那你笑吗?”
“我……我笑……”他裂开嘴,勉强扯出一点弧度,看着僵硬又敷衍。
陆疏月被他不情愿的样子差点逗笑,连忙压下嘴角,凶巴巴问:“以后还瞪我吗?”
“不、不会了。”他放下袖子,别扭垂下头,避开她盈盈双眸,耳根悄然泛起一丝浅红。
秦诩言再凶,如今也是比她小的孩子,若能好好与他沟通,陆疏月也不想欺负弱小。
为了日后方便接近他,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凶蛮跋扈、咄咄逼人。否则只怕旧仇未解,心中又添上一笔新怨。
“以后只能对我笑,再敢瞪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听见没?”陆疏月揉了揉牙印,消去一点痕迹和钝痛,见他点头应下,又佯作娇蛮开口:“张嘴,我看看你牙齿。”
秦诩言虽不懂她何意,乖乖照做了,张开了嘴巴。
廊下灯光虽昏暗,但足以看清口腔内的基本情况。他正值换牙,新萌出的一对门牙生得尖利,还有几颗乳牙松动悬空。一处乳牙刚脱落,牙龈尚带着淡红。
不由嘀咕一句:“还在换牙,咬我时这么用力。”
陆疏月松开他的下巴,想起往后他容易生龋齿,叮嘱道:“你左边第三颗乳牙马上就要掉了。平日里少吃甜腻糕糖,早晚用细盐擦牙,不然新牙容易长歪,还会生蛀虫。知道了吗?”
秦诩言乖巧点了点头。
“好了,回去吧。”
如同得了特赦令一般,他一溜烟消失不见。
片刻后,苏子找到正坐在廊下假寐的陆疏月,将人唤醒:“郡主,宴席要结束了。”
临走前,陆疏月将早就准备好的蛋糕方子,托付长乐殿的内侍转交给了万安公主。
*
屋内争执声响不断,中年男女情绪失控,句句皆是积攒多年的怨怼。
女人对他的背叛和无耻忍无可忍,挥手狠狠甩了男人一巴掌。
男人黑着脸伸手重重一推,女人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椅子上。她不肯示弱,也伸手去推搡他。
二人很快扭打在一起,互不相让,桌椅被撞得哐当作响。
年幼的陆疏月胆战心惊,在一旁哭喊不休:“爸爸!妈妈!你们别打了......是我的错......求求你们别打了。”
男人怒极了,一把挥落桌上茶盏,瓷杯碎裂,茶水泼洒一地。
“离婚!”
“你说什么?”
“听不懂吗?我说离婚。”男人面色铁青。
女人泪流满面,厉声喊道:“离婚就离婚!”
她抄起餐桌上的花瓶,猛地砸在他面前,几只粉色百合飞溅出来。
男人摔门而出。
陆疏月浑身发僵,脸上一片冰凉,一直哭,一直哭......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屋内只剩她一人。
她又累又饿,推开房间想睡一觉,刚进门,却踏进了一间陌生的院子。
四下院落风物依旧,恍若重回初次无意间踏进南熏殿的那一日。
......
清瑶殿内。
陆疏月豁然睁开双眼,才发觉自己正窝在长公主的怀中,不由微微一怔。
她正一下下轻拍着陆疏月的背部,嘴中哼着小曲,音调清丽婉转。陆疏月紧绷的四肢,渐渐松懈下来。
这一刻,陆疏月才切实感受到自己还是个孩子。
“娘。”
见人醒来,长公主用手帕温柔抚去她面上薄汗,轻轻揩去她眼角泪水,担忧道:“在梦中也流了泪,可是做噩梦了?”
陆疏月敛住惶恐不安的心神,淡淡嗯了一声。
为何无端会梦到八岁的事......后来好像还做了个奇怪的梦,可梦中内容全然记不得了。
长公主拧着的眉头松开些许:“方才你一直喃喃自语,陷入梦魇中唤也唤不醒,可是吓着为娘了。”
“我没事的娘,就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真没什么大碍?要不还是叫太医来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