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陪同郡主一同前往南熏殿的事,很快传遍后宫。
往日见风使舵的后宫小人不再故意为难、搓磨秦诩言母子,暗中克扣他们的份例了,至少表面上端着恭敬。
当然这些事陆疏月并不知情。
几日后,她带了些糕点吃食,随贴身侍女苏子一起再次来探望顾昭仪。
南熏殿的院中正在熬药,中药的苦味充满整个殿中。
小侍女阿香守在一旁,打着盹,
陆疏月一迈进殿中,脆生生喊道:“快糊了。”
惊得阿香手忙脚乱去熄火,苏子忙快步走去,用布裹住手柄,端下药罐子。
掀开盖子一看,果然差点熬干,剩底部一点药汁。药材没有焦黄发黑,陆疏月凑近闻了闻,没有焦苦味。
“还好没糊,倒水再重新熬一份吧。”
阿香匆匆应下。
顾昭仪闻声出门查看,一眼便见到院中的陆疏月。
“嘉宁郡主。”
“娘娘。”陆疏月乖巧喊她。
“郡主是来找言儿的吗?”顾昭仪声音还有一丝沙哑,却少了先前虚弱的气音。
陆疏月犹豫一瞬点点头。
“言儿在书房,妾这就去叫他。”
“不用了,表弟既然有事就不用打扰他了。”陆疏月这次也不是真的来找他的,不过想来看看顾昭仪的病情,“娘娘身体好些了吗?”
顾昭仪笑道:“多亏长公主和郡主心善。有了太医开的药,两日服用下来,胸中憋闷感轻了大半,咳嗽减少,夜里也能安歇片刻。”
顾昭仪的精神头瞧着确实好上许多,脸上也有淡淡血气。
陆疏月将食盒递给她,一番推让下来,最后靠着她耍小孩的蛮横才使她收下。
两人聊着便闲话收不住,也许被她软糯可爱的小孩外表欺骗,很快从顾昭仪这得到一些系统未给的信息。
从谈吐中知晓她知书达理,涵养深厚,还是秦诩言的启蒙老师,识文断字,阅书临墨,皆是亲自教导。
想来某人幼年时期受母亲影响极大,陆疏月心中赞叹不已,对她平添几分敬重。
半响,顾昭仪聊起宫中孤寂,平时靠话本子打发时间,又同陆疏月提及她珍爱的话本子。
陆疏月心生好奇,正要细问话本子内容,一道清脆稚气的孩童声音响起。
“你怎么在这?”
他脸上淤青已消散,此时拧着眉头怒视她。
看来这小屁孩很讨厌她,气性果然大得很。陆疏月白他一眼:“看来表弟是不欢迎我来。”
秦诩言沉脸不语,瞪着她。
顾昭仪轻蹙眉头:“言儿不得无礼。”
她温和看向陆疏月,略含歉意地解释:“言儿心性莽撞,不知分寸,还望郡主莫要见怪。”
“我才不跟他计较。时候不早了,娘娘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告辞。”陆疏月话音落下,人也蹦哒蹦哒走了。
待她离去,顾昭仪训斥了秦诩言一顿,
秦诩言气呼呼鼓起腮帮子,他更讨厌她了。
*
这日,陆疏月主仆二人走在空荡的宫道。
苏子跟随在陆疏月身后,不解问她:“郡主,您这一个月坚持不懈给九皇子送东西,他从来没收过,您怎么还去呢。”
自从上回在秦诩言跟前碰了壁,陆疏月一直不死心,时不时会分享一些新奇玩意和吃食,但皆被退了回来。
幼年的秦诩言比少年的秦诩言,难讨好多了。
他自幼受尽旁人的冷眼磋磨,陆疏月明白他除了母亲,处处防备旁人是有原因和道理的。
可连个小娃娃都应付不来,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挫败。
“送完这次就不送了。”热脸贴冷屁股贴多了,她脸都僵了,“最后一回,他要是再不收,本郡主绝对!不会再送任何东西。”
这些日子陆疏月经过多方不懈暗戳戳的打听,知晓许多关于他们的事。
顾昭仪本是江南富商之女,可惜家境中途败落,于是入宫做了花婢。一次被路过花苑的皇帝看中,成了后宫妃嫔,奈何皇帝一时兴起,很快便忘记了她。
陆疏月以前一直暗自揣测,依秦诩言深处暗藏的暴戾性子,定是幼年爹不疼娘不爱,受尽冷漠和欺负所致,是个小可怜。
可那日从顾昭仪一些闲言碎语中知道,秦诩言的童年物质上确有诸多欠缺,却是实打实伴着母亲的温柔和疼爱长大。
她才恍然改观,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无端的,陆疏月想起倚宸阁里那副月下图,又想起秀女时期尘封的南熏殿。
长大登基后的秦诩言,心底定然时常怀念幼时那段清贫岁月。难怪楼潇潇之前想利用这一点,只是误打误撞被自己破坏。
途经文华殿外的长道,风卷着柏叶落在脚边青石板上,殿内朗朗书声透过雕花窗棂飘出来。
苏子见陆疏月怔愣,小声道:“此处乃是文华殿,宫中诸位皇子平日研读经史、习字开蒙的地方。”
陆疏月闻言下意识抬眼朝殿内望去,这一望,心一跳。
窗沿外侧矮墙下,正趴伏着一个瘦小孩童,双手扒住窗棱,踮着脚尖,探头往殿内偷瞧。
不受宠的皇子在这皇宫内,连入殿听讲的资格都没有。原来秦诩言小时候趁讲学之时,会悄悄跑来窗外偷学。
知道他是个卷王,没想到小小年纪就如此卷了。
陆疏月让苏子在原地等着,自己绕过大殿正门处,从林间小道钻到他身后。
殿内夫子正在讲授民政要务相关的为政之道,引经据典,说着晦涩文言与生僻治政术语。
陆疏月听的一知半解,再看秦诩言全神贯注,听得格外投入,便抿了抿嘴未去打扰他。
等了良久,夫子才宣布散学,一众锦衣华服的宗室子弟说说笑笑结伴而出。
秦诩言收回垫起的脚尖,回身之时猝然望见她,整个人一哆嗦,瞳孔微缩,后退半步。但一瞬间后,立马敛住神色,扳起小脸。
陆疏月同以往一般,含笑朝他招了招手:“九表弟。”
他眉头皱成一团,一个箭步便要蹿走,陆疏月赶忙跑过去,拉住他。
“别急着走,我带了酿茶冻,拿去尝尝。”
秦诩言肩头一挣,甩开她的手,不等她再说半句,穿过古柏间的小路,一溜烟儿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