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疏月走近柜台前,从挎包中掏出昨夜临时抱佛脚写的药方递给他。
“姑娘,这……你这药方……”掌柜眯眼困惑瞧着药方,推敲一会后,皱眉问她:“药方上写的可是玄参和生地黄?”
她不习惯用毛笔写字,写出来的字体歪歪扭扭,废了好多纸张,才有一张算样子的。
“就是那个……”她心下涌上几分羞赧,接回掌柜手中药方,“算了,我念给你听。”
药方所写皆是疏风清火、消肿止痛的草药。
掌柜将她所念的药材一一拣好,麻绳细细捆扎妥当后,方才交予她。
她转身刚要迈步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复又回身看向柜台,轻声问道:“掌柜,你这药铺,可还招收伙计?”
掌柜温和摆了摆手,含笑回道:“姑娘,我这小店只我一人就已足够,招不了人。”
闻言,陆疏月有些垂头丧气。
陈卿卿见她一副失落模样,关切道:“可是未买到想要的药?”
“买到了,就是有些累了......”陆疏月闭眼靠上厢壁。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向府邸。
当夜。
躺在床上的陆疏月烦躁睁开眼,脑中极度亢奋,根本睡不着。
许是白日里与陈卿卿一番相处,勾起了上一次惨死的阴影,一闭眼全是被人捏住嘴巴强灌毒药的画面。
可今日这人待她,倒是格外温和友善,全没了彼时的疏远冷硬。
皎洁的清辉洒落床前,恰逢十五,夜空的明月格外圆。
她披了件单薄外衫,漫无目的穿行在院落之中,困意皆无,反倒越发精神。
陆疏月叹口气,顺手摘了一根墙角的野草,坐在了院中石凳上,一手托着下颚,用野草指着月亮摇晃。
月亮啊月亮,你能带我回家吗?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秦诩言回来便见她独自坐在月下,哼着小曲儿,音调哀愁苦涩。连嘴角也往下撇着,愁眉苦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白日出门闲逛散心一趟,怎得回来还郁郁寡欢上了?
再一想到小曲的词,哑然失笑。酒已醒三分,他眉尾上挑,抬眼看她。
月色笼罩在她落寞单薄的身影上,倏地脑海闪过一个画面,与眼前光景重叠。一眨眼,又消散,快的未抓住。
陆疏月放下挥动的野草,嘴上仍哼唧着:“天上的月儿……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
她对着明月深深吐出一口气,一扭头,便见对面不知何时坐下一人。
如鬼魅一般幽幽紧盯着她。
陆疏月心头骤然一紧,三魂中被吓出七魄,险些惊得跳起。
“你、你……你……”
结结巴巴几声后,便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她紧绷的心神一松,神智回笼。
“你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对她的嗔怒,秦诩言只轻笑一声:“没想吓你,是你太认真了。”
月色下,他轮廓分明,眼眸深邃如寒星,薄唇铭起一丝弧度,落在鼻尖的一点清辉,恰到好处,消去他一半冷漠。
墨发高束,发尾自然垂落在肩膀,衣领裹住修长脖颈。随意放在石桌上的手,指节分明,腕骨突出。
端的是芝兰玉树,朗月入怀之态。
少年时的暴君便带有孤高的气度,好似天生就该做一个帝王。
陆疏月不自然坐直身子,低声问道:“你怎么回府了,不是待在军营吗?”
野草在她手中几经蹂躏,已不成样子。
他学着她刚刚的姿势,手肘抵在石桌上,手心撑着下巴,朦胧眼神看向她。
“想回来。”
他身上有股清冽的酒气飘来,再看他迷离的眼神,添了几分慵懒的倦意,陆疏月心中了然。
“将军喝醉了,早些休息吧。”她说完,起身就要走。
秦诩言喃喃道:“陆疏月,我牙疼。”
陆疏月脚步一顿,心尖直跳,这语气怎么听着有几分可怜兮兮的。
“我看看。”她俯身想掰开他的嘴,又忆起现在深夜,四周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牙齿情况。略一思忖,还是放弃了,明日再看吧。
“今夜将军就忍忍吧,我已买了些药,明日熬好给你喝。”
他轻轻拉住她的手臂:“可是……疼。”
“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再忍忍。”她动了动,想抽出自己的手臂。
“疼……”
他皱着眉,仰头眼巴巴望着她。耷拉着眼睑,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陆疏月无奈叹口气:“那我现在就去熬药吧。”刚饮了酒,不宜喝药,就……熬个醒酒汤吧。
他豁然起身朝她走来一步:“我和你一起去。”
“诶不用,你回屋好好休息,我待会把药端过去就行。”
她回屋取来一盏台灯便往厨房去。
然而身后有脚步一直跟着,她走快一点,脚步便快一点,她慢吞吞走着,脚步声也慢下来。
陆疏月没好气转过身,瞪他:“你干嘛跟着我?”
秦诩言颤微微停下脚步,低垂着眉眼,看起来有些无辜:“我想和你一起去。”
他喝醉后好像有些粘人。
陆疏月心中犯嘀咕。真的喝醉了嘛?喝醉的人能自己回府?
烛火的光晃在他脸上,面色如常,不见端倪,脸不红,说话走路也都挺正常的。
她朝他伸出剪刀手:“这是几?”
他微微歪头,漆黑眼眸泛起水光,更幽深莫测,此时微挑眉头,有些困惑看着她。
“好像是……四。”
好吧,有一点醉了。
陆疏月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他爱跟就跟着吧。
却不见身后之人悄悄勾起的嘴角,怎么这么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