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高悬天际,往常殿内挥毫的窸窣声不见,悄然停歇。
偶有几只野鸟从屋顶掠过,叫声嘹亮,惊醒打瞌睡的陆疏月,她打个哈欠,晕晕乎乎清醒过来。
漏壶的刻漏将至亥时,她偷瞄一眼暴君,只见他左手撑着额头抵在扶手上,右手自然垂放在桌上,指尖还握着毛笔,闭着眼睛悄无声息地像是睡着了。
大着胆子又瞧他几眼,见着确实是睡着了,陆疏月从一旁支架上拿上毯子,脚步轻缓靠近他。
她蹑手蹑脚把毯子展开,再慢慢盖在他身上。
他手中的狼毫笔锋处墨汁几近干涸,余下墨液缓缓欲坠,有滴下的已洇开在白纸上。陆疏月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想抽出它,又怕惊醒暴君。
她犹豫地撇头看他,试着轻轻抽了一下,见他面上没有任何反应,胆子也大了些,一鼓作气抽出笔,将其挂上笔架。
做完这些,陆疏月准备回去继续值守,刚起身,见人阴测测盯着她。
陆疏月心猛地跳到嗓子眼,头皮一阵发麻。
秦诩言半垂眼幕,微微抬头看她。姿势未变,只是刚盖上的毛毯滑落了。
两人目光交汇,就这般静静对视片刻。
明明是陆疏月俯视他,却被暴君这双薄情眼望着,气势输了一大截。
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疏离又纠缠。谁都没有先开口,空中散发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
陆疏月本是等着他的训斥,半响不见出声,有点耐不住这种氛围,率先打破沉默。
“陛下,您醒了。”
他靠上椅背,双手虚虚扶着扶手,换了个看似随意,实则压迫感十足的姿势。动的过程眼神未移开半分,直勾勾盯着她,眼底似有火光,含着不明情绪压迫着她。
脸颊像被针扎一样,陆疏月避开他的视线,斟酌道:“奴婢看陛下累了,便自作主张……陛下刚治了牙疾,不如早些歇息。”
秦诩言这才转了转僵硬的脖颈:“崔天德人呢?”
陆疏月退至一边重新站好,回道:“崔公公今日有些咳嗽,恐怕传染病气给陛下,便留在殿外伺候。陛下需要叫崔公公进来么?”
“不用了,回重华殿。”秦诩言说完,抬腿往外走去。
陆疏月接住他身上掉落的毛毯,一听到他要走,眼睛登时亮了,欢欢喜喜地要恭送他离去。
秦诩言走到殿中,察觉到身后人没有跟上,顿住脚步,回首往她:“还不快跟上。”
见他神色沉凝,不像开玩笑,陆疏月心中一苦。
半盏茶功夫,陆疏月跟随暴君到了重华殿。
走道两侧分别放置一盏琉璃宫灯,内嵌夜明珠,明亮又柔和的光将内室照亮。整个内室富丽堂皇,奢华非凡。
她的步伐绕过山水刺绣屏风隔断,进入内室。
一张雕龙画凤的紫檀木制成的龙床映入眼帘。
玉枕锦被,最上层是一张完整的白虎皮,皮毛厚实柔软,躺上去能陷入半个指节。
偏生那虎首就搁在枕侧,獠牙虽已拔去,空洞的眼窝却依旧盯着帐顶,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张安眠的卧榻,还是一座驯服了猛兽的囚笼。
两侧帐幔以金线绣满云纹,层层叠叠垂至床脚。
床榻三面环屏,屏风上以金漆描着九州山河的舆图,江海以螺钿镶嵌,在烛火下泛出贝母特有的幻彩光泽,远远望去,仿佛那山川河流都是活的。
陆疏月压制内心巨大的诧异。寝宫如此好,你天天睡书房?
秦诩言驻足在屏风前,微微张开手臂,等着她来替他宽衣。
陆疏月咬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解他领口的扣子时,手指抖了一下。他似是察觉到,垂眸睨了她一下。不过好在后面顺利解开了所有扣子,未出现差错。
“陛下,您早些休息。”她躬身立在一边,等着他上床歇息。
秦诩言好整以暇看着她:“你就这样让朕歇下?”
闻言,陆疏月面上一讪,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她只解开了衣衫上的扣子,外袍仍完好挂在他身上。
“奴婢还是去叫崔公公来伺候陛下吧。”说着她就要抬腿退出殿内。
“站住。”秦诩言喝住她,沉着脸褪去厚重外衣,一把丢给她,“等值班人来了再走。”
衣衫劈头盖脸覆住陆疏月,扑面的沉冽龙涎香叫她有片刻窒息,忙伸手慌乱将衣衫扯落下来。
陆疏月沉默应下,将手中外袍叠好搁在旁边架子上。
重重帏幔低垂,薄纱摇曳。
不久,床榻上之人不再翻身,室内寂静得只能听到滴漏声。
陆疏月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到浅眠的暴君。听着帐内呼吸逐渐均匀,猜想他应已进睡梦中。
闻着殿内的安神香,她也开始恍惚。
然,秦诩言并未入睡,他侧着身透过纱帘望她,见人摇摇欲坠,在不停点头钓鱼。
他悄无声息起身,走到她身前,她脑袋倏然沉沉往下一耷拉,眼看就要直直栽倒。
秦诩言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托住她低垂的头颅,及时将人扶住。她可能是真的困极了,双眼紧闭,头就这样搭在他掌上睡着,竟是无半点惊醒迹象。
安静又惹人怜,似毛茸茸的小奶猫藏起所有利爪,软软趴在他手掌心,她的脸颊绵绵的,粉润双唇微微张着,清浅呼吸洒在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