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颠簸的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烟,最终“吱呀”一声停在乡镇路口。齐辞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来,干燥的风裹挟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吹透了她的衣衫,也似乎吹散了些许从北京带回的压抑与悲伤。
抬眼望去,依旧是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梁峁,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铺展,苍凉,却有着一种她此刻急需的真实感。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她熟悉的沟壑梁峁之间,回到了那所墙皮斑驳、却能望见最辽阔天空的乡村小学,看到了自己一年多以前骑走的那辆老摩托还靠在校舍的墙边。
日子像山梁间的风一刻不停地吹过,卷走时间的尘沙,也磨平心口最尖锐的痛楚。生活迅速被具体的各类事务填满。
白天,她是齐娘娘,领着孩子们学习;课间被一群“小泥猴”围着,听他们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讲家里下崽的母羊和后山酸涩的野枣。放学后,她踩着夕阳去家访,坐在昏暗的窑洞里,听着皱纹比沟壑还深的老人絮叨着家长里短,手边是孩子递上来的一碗滚烫的米汤。
孩子们自然是最高兴的。
齐辞的回归,像给这个寂静的山坳注入了最鲜活的气力。她的那间小屋,成了课后最热闹的所在。
炕沿上、小板凳上、甚至门槛上,总是挤满了黑乎乎的小脑袋。他们总会追问“大城市”,也热衷于向齐娘娘展示自己世界里的一切——一颗捡到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一篇得了“甲”的作文,一只养在破瓦罐里试图结网的蜘蛛。
他们用最直白的方式依赖着她。这份被需要的感觉让她感到踏实,让她不至于在回忆的流沙里彻底下陷。
变化是细微的,但确凿存在。
她的话似乎比从前更少了,有时讲着课,或听着孩子们的喧闹,目光会突然飘向窗外某片虚无的远山,怔忡片刻,直到有孩子轻轻拉她衣袖才恍然回神。
夜里,山风刮过塬上,发出凄厉的长啸,她常醒着,就着窗外清冷的星光,慢慢摩挲枕边那本硬壳日记粗糙的封面,却不翻开。
皮肤□□燥的风和无处不在的沙尘打磨得更加粗糙,手指关节在冬天的冷水里冻得红肿,生出了裂口。镜子里那张脸,褪去了从城市带回的最后一点虚浮气息,重新与这片苍凉的土地融为一体,疲惫,沧桑,却也奇异地生出一种沉默的韧劲。
日子被划分成两种质地。周一到周五,是属于黄土、粉笔灰、孩子们的喧嚷和灶台冷烟的粗糙现实。而星期六,则像一枚偷偷嵌在粗糙生活里会发光的薄片,成为齐辞生命中一条隐秘而规律的心跳线。
天还蒙蒙亮,山风刺骨,她裹紧洗得发硬的旧棉袄,戴上护耳的帽子,发动那辆哪都响的摩托车。突突的噪音碾过尚在沉睡的村庄,驶上蜿蜒陡峭的黄土山路。她要去的,是几公里外一个更高的山梁,那里有附近几十里内唯一能稳定接收手机信号的地方。
这条路,她已走得熟极。
到达那个光秃秃的山梁时,东边的天才刚刚泛出鱼肚白。她熄了火,将摩托车支在枯草丛边,踉跄着爬到那块能望见信号塔最高点的巨石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得微暖的手机,紧紧攥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
一格......两格......当那个小小的信号标志终于颤巍巍地跳出第三格,甚至偶尔闪现第四格时,齐辞的呼吸都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她迅速点开软件。
每周六的清晨,是陆知和她约定的“聊天”时间。
女孩知道她牵挂,所以总是用最简洁的文字发来母亲一周的情况。每天的字数都不算太多,但对齐辞而言,字字千钧。
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通常会在她到达后几分钟内响起。“叮”的声音,在这荒凉寂静的山巅像一道神谕。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
「齐阿姨,这周妈妈手指能动的幅度大一点了,康复师说肌张力有好转」
「今天试着坐了半小时,没头晕。就是说累了」
「江江期中考试进步了,妈妈今天也很开心」
「张叔叔介绍的中医来针灸了,妈妈说腿上有点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起初都是关于姜涔的消息。后来慢慢地,陆知也说起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