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之后,陆池平就每天都过来了,虽然他只是下班点过来一会儿,然后接陆知和陆江回家。齐辞知道,老人还是不信任她说过的话,她在逼着她赶紧做决定。
于是在一个傍晚,齐辞觉得该给老人一个准确的答复了。
齐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病房彻底沉入仪器低鸣所界定的黄昏。她看着姜涔,目光贪婪地掠过她沉睡的眉宇、鼻梁、嘴唇。
她知道她听不见。医生说过,此刻的姜涔,意识像沉在最深的海底,任何声波都无法抵达。这反而给了齐辞一种近乎残忍的勇气——一个对着空谷喊话的勇气,回声只存在于自己的胸腔,碎裂也只属于自己。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姜涔放在身侧的手时,停顿了一下。那手苍白,静脉清晰,带着留置针的胶布。她最终只是用自己的指尖碰了碰姜涔的指尖。
“涔涔,我......我、我得走了。”话一出口,心口就像是被钝器重重擂了一下,闷痛扩散开来。
“涔涔,”她吸了吸鼻子,执拗地往下说,仿佛这是盘桓心底半生的幽灵,终于被允许在消散前索要一次开口的权利。
“我现在坐在这儿,看着你,我......我觉得好遗憾啊。”
“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啊,你也好希望跟我在一起对不对?你也想让我做你的爱人,做你的亲人,对不对?你给了我那么多次机会,哪怕一次,哪怕当年只有一次我没有那么懦弱,哪怕只有一次啊!”
她的声音哽住,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把更汹涌的泪意和悔恨狠狠咽回去,只留下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叹息,在仪器规律的背景音里如同梦呓。
她停顿了很久,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浓重了几分,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来完成一场迟到了二十余年的、自己对自己的审判与和解。
“所以,这次换我来等你吧。”
“我会一直等。”
“姜涔,请允许我——”
“正式地,替那个二十岁时,在你面前总是手足无措、心里惊涛骇浪却偏要故作不在意的胆小鬼齐辞......”
“向你道歉。”
“对不起啊,我的好妹妹。”
病房里的监测仪不知疲倦地记录着生命的轨迹,对这场穿越了二十年光阴、最终抵达无人在意之境的独白,漠不关心。
她停顿在那里,仿佛在打捞沉在时光最底处的、那些早已褪色的记忆碎片,又像是在笨拙地组织一种从未被允许存在的语言。那些在心底翻滚、冲撞、灼烧了千万个日夜的字句,此刻争先恐后涌到嘴边,却最终被更巨大的悲哀和清醒死死堵在了喉间。
没有想象中的山呼海啸,没有戏剧性的泣血誓言。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丈量着这无望告别的分秒。
最终,她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盛满泪水的眼睛,深深地、贪婪地,最后一遍凝视姜涔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这眉眼刻进轮回也抹不去的记忆里。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在胸腔里冲撞了二十多年的惊涛骇浪,压缩成一句轻如叹息、却重如毕生所愿的祈盼:
“涔涔......你一定要好起来。”
“好好生活。”
“你不要怕,我就是你的娘家人,我就是你的姐姐,我永远在你身前,我会为你挡下所有。”
“不论何时何地,世界上总会有一个我......”
“......在风里,在沙里,在每一个日出日落里,深深地爱着你。”
说完,她缓缓俯下身,像是在靠近一件绝世易碎的琉璃,又虔诚得像是在奔赴一场命中注定的献祭。
她的目光掠过姜涔苍白的额头,紧闭的眼睫,最终停留在那两片因干燥而微微起皮却依旧形状优美的唇上。
那是她半生遥望、不敢触及的彼岸。
齐辞的唇,轻轻地、颤抖地、坚定地,印了上去。
触感微凉,干燥,带着一点药物的苦涩,和生命最原始的柔软。
没有情欲,也没有索取。
只是一个吻。
一个迟到了二十六年的吻。
一个在她决定转身、将半生痴妄埋进黄土沟壑之前,所能留下的、最后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