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齐辞慌乱的喊了出来,所有的茫然、痛苦、挣扎,都在看到这具苍老身躯下坠的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她几乎是弹射起来的,在老人的膝盖距离地面还有寸许之时,整个人扑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托架住了老人的双臂和肩膀,用自己全身的力气往上提、往后拽,硬生生阻断了那个下跪的进程。
“您别这样!别这样!!”齐辞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是惊吓,是心痛,是无法承受的巨大惶恐。她能感觉到老人身体的重量和那份下沉的决意,那力量让她踉跄,但她咬紧牙关,手指抠进了老人的衣服里,拼了命地不让她跪实。“阿姨您快起来!我求您了,您快起来!”
老人被她半架半抱着,身体还在无力地下沉,老泪纵横,嘴里只反复念叨着那含糊的哀求:“放我们家一条生路吧......求你了......”
“我答应您!我答应您我会好好想!我会想清楚!”齐辞语无伦次,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她几乎崩溃,她使出全部的力气,半抱半拖地把老人往长椅上带,“您给我点时间,我会想清楚,好吗?”
老人终于不再挣扎,任由齐辞将她安置在长椅上,像一截失去所有支撑的枯木。她闭着眼,泪痕在布满皱纹的脸上蜿蜒,胸口剧烈地起伏,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齐辞松开了手,自己也脱力地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凉的回廊柱子。视线越过回廊攀爬的枯藤,越过住院楼灰白色的墙壁,投向那片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高远天空。
天空湛蓝,几缕云丝飘浮,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无私地洒下阳光,映照着她内心的兵荒马乱和走投无路。
是啊,老人说的不错,她根本养不起姜涔。孩子在北京,姜涔就一定会留在这里,怎么养呢?凭她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去饭店刷盘子?恐怕一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她工作了就不能陪着她在家,不能照顾着,又雇不起保姆,还有太多赤裸裸的现实摆在眼前。
老人离开后,齐辞没有立刻回病房。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停在住院部侧楼光洁的玻璃幕墙前。夕阳西下,玻璃像一面巨大的、冷漠的镜子,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和身后渐渐喧闹又与她无关的城市街景。
齐辞停下脚步,无意识地看向玻璃。
然后,她怔住了。
镜面里那个模糊的女人,是她吗?
松垮的皮肤,是常年在甘肃干燥风沙和强烈紫外线下毫不留情侵蚀的痕迹。那里没有都市保养品润泽出的细腻,只有粗糙的毛孔和深深浅浅的晒斑,像被岁月和风沙合力揉皱又摊开的一张纸。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的暗沉,眼角充满了纹路。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枯黄的发丝被风吹得散乱,毫无光泽。身上是穿了多年、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和磨得起球的牛仔裤,与玻璃映出的身后那些步履匆匆、衣着光鲜的城市人格格不入。
她看起来......那么灰扑扑的,那么......陈旧。像一件被遗忘在西北风沙里的旧家具,突然被拖回到这明亮炫目的都市橱窗前,无处遁形。
“你的工作,甚至连涔涔都养不起吧。”
老人的话再次尖锐地刺入脑海。
是啊,怎么养?
姜涔必须留在北京。这里有顶尖的医疗资源,有知知和江江的牵挂,有她经营了半生的社会关系和生活惯性。她齐辞能带她去哪里?回到那个连个康复医院都没有的县城吗?还是去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从头再来?
钱呢?
她年近五十,没有积蓄。在北京,租房、日常开销、姜涔可能持续的康复费用......她拿什么去挣?恐怕拼死拼活,连一间靠近医院、能让姜涔坐着轮椅出入的老旧公寓的月租都付不起。更别说,如果姜涔需要更专业的居家护理,那更是天文数字。
她工作了,就不能全天陪护。不工作,就活不下去。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玻璃中的女人,眼神空洞,肩膀垮着,被这些赤裸裸的、毫无浪漫色彩的现实压得透不过气。她仿佛看到自己未来奔波在廉价劳务市场和狭窄出租屋之间的狼狈,看到姜涔因缺乏持续专业照料而可能出现的反复,看到困顿生活如何一点点磨掉她们之间本就不该有的、脆弱的温情。
更深的自卑,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
姜涔是谁?是象牙塔顶端的天之骄女。她的世界是由文献、实验、优雅的谈吐和清晰的逻辑构成的。而自己呢?
一个在淳朴的乡间待了太久的女人。听不懂年轻人最新的网络用语,不熟悉城市里便捷却复杂的各种APP,甚至走进一家明亮的连锁咖啡店,都会对着花哨的菜单感到茫然无措。
她的谈吐里或许还带着西北方言的硬茬,她的思维习惯是直接而务实的,与姜涔那个精致而曲折的知识分子世界,隔着何止千山万水。
现在姜涔病着,脆弱,依赖她。可等她再好些呢?等她的头脑完全恢复清明,重新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审视周围,审视这个守在她身边、却与她的世界如此格格不入的齐辞时......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笨拙,觉得她粗鄙,觉得她那些掏心掏肺的照顾也掩盖不了两人精神世界巨大的鸿沟?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怀念起曾经那些能与她机锋对话、并肩探索知识边界的同僚,而不是眼前这个只会问“饿不饿、累不累”、连最新学术动态都跟不上的乡下女人?
姜涔始终是骄傲的,哪怕在病中。而自己这份沉重而卑微的爱,或许本身就是对那种骄傲的一种亵渎和拖累。
她们之间的距离,从来就不只有陆池平,不只有家庭和孩子,更是两个已然迥异的人生轨迹和世界。
一个在云端,虽暂时跌落,却风骨犹存;一个在泥里,拼尽全力仰望,却连泥土的印记都洗不干净。
齐辞看着玻璃中那个憔悴、苍老、与都市繁华背景板截然割裂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就算没有陆池平,没有那些世俗阻碍,仅仅是这样的自己,又拿什么去匹配姜涔?去许诺她的后半生?
夕阳的余晖从玻璃上掠过,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低下头,不再看那个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倒影,转身拖着脚步朝着住院楼那扇沉重的自动门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冰冷的现实和灼热的自卑交织的荆棘上。那扇门后,有她全部的爱与牵挂,也有她此刻清晰看见的、深不见底的鸿沟,与无能为力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