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涔的生命体征奇迹般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稳,心跳、呼吸、血压,都在仪器显示的正常值下限边缘徘徊,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她不醒,也不恶化,就那样沉睡着,仿佛被困在了生死之间的灰色地带。
齐辞每天睡在这里,依旧重复着那些动作:擦拭,按摩,润唇,低语,读书。她给她读《边城》、读《简爱》、读《飘》、读《月亮和六便士》、读《我们八月见》,也会轻轻诉说着这些年自己对她无声的爱意,从她的二十二岁,到她的年近半百,像是唯有通过这平淡温暖的文字,才能对抗周遭无处不在的死亡暗示。
陆知放学后会过来,女孩的脸上总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静。她只是放下书包,安静地坐在床尾,有时看书,有时就只是看着昏迷的母亲,一看就是很久。
齐辞和她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她们都小心地避开了最沉重的话题,只是分享简单的日常,偶尔手语交流几句学校的琐事。
齐辞遵守着约定,绝不轻易给陆知打电话,除非到了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她反复对陆知强调:“好好上课,什么都别想,这里有阿姨在,你不用担心。”
陆知总是点头,清澈的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那是对电话铃声的恐惧,对姜涔随时可能离开的恐惧。
老人依旧每天都会来,提着一小罐炖得稀烂的汤或粥,放下,看着姜涔默默垂泪,坐上一两个小时,又默默离开。老人似乎更沉默了,背也更驼了,每次离开时看齐辞的眼神除了混杂着感激和愧疚,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经济的绳索时刻勒紧着齐辞的喉咙,齐辞开始打电话,发信息,找一切可能找到的人。
尊严在生存面前薄如蝉翼。
张启明来了,这个她大学时代最好的兄弟,帮着她一起撑着。
“密码是六个八。先用着,不够咱们再想办法。”他没问姜涔能不能醒,也没说借,只是拍了拍齐辞瘦削的肩膀,然后重重拥抱了她,就像那年齐辞离开北京时一样。
詹书瑶是在某个下午匆匆赶来的,带着一身的寒气和一个厚厚的信封。她和齐辞从小一起长大,和姜涔是大学室友,如今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她坐在床边,抚摸着姜涔,陪她说说话。
她把信封塞进齐辞手里:“这里面有些现金,应急。剩下的,我再打给你。”她也抱了抱齐辞,有些抽泣:“别垮,生姜需要你。”
而安守穗的电话是在某个清晨响起的,齐辞那时正在给姜涔润唇。听到齐辞沙哑的“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才有了声音:“小辞,昨天太晚了,我没看到手机信息,把账号发我。”
很快,一笔不小的数目到账,附言只有四个字:“好好爱她。”
而成诺是直接找上门的,拎着一大堆营养品和婴儿用的柔湿巾,她说给病人擦身比毛巾好,走的时候留下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用力握了握齐辞的手。
陆池平出轨的证据就是齐辞托成诺和从前给她看病的心理医生帮忙搜集的,还好有她们,不然齐辞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将姜涔从这个危险的婚姻中救出来。
母亲也再次汇来了五万块钱,电话里声音都苍老了许多:“辞啊,妈就这点能力了......你,你也顾着点自己,等她好了,带回家来,妈给她做好吃的。”
齐辞对着手机“嗯”了一声,眼泪无声地流进衣领。
钱像滑润的细流,暂时缓解了干涸,但齐辞知道,这只是拖延。每一天,账户上的数字都在减少,而希望,依旧渺茫得像窗外的远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