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阴沉的晚上,齐辞照例来到病房门口,看到了姜涔的丈夫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她。
齐辞的心一沉,这种反常让她如坠冰窟,虽然她一直知道陆池平偶尔会带着两个孩子来看姜涔,但他们默契地错开了彼此的照面。
“换个地方说话。”他言简意赅,率先走向走廊尽头那个小小的家属谈话间。
陆池平没有穿隔离衣,他甚至没有踏入病区。他就穿着那身挺括的深色大衣,站在谈话间窗边抽着烟,他向前走了一步,递过来烟盒,齐辞摇了摇头。
良久,他都没有说出一句话。等一根烟完全熄灭,他又重新叼出另一根,点燃,才开始审视齐辞。
齐辞注视着他的目光,那不是由单一情感组成的目光,而是很复杂的情绪堆叠出的波澜。
陆池平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示意齐辞坐在他对面,但齐辞依旧站着。
“我妈跟你说过了吧,我父亲也需要看护,所以我很少过来,抽不出时间两头跑。”
齐辞面无表情地听着陆池平说的话,男人努力解释着自己缺席陪护的原因。
“你现在应该也清楚,她目前的状态是医学上的‘不可逆’状态,所以我打算结束她当前的治疗方案,转康复做基础治疗。”男人交叉着双手,两个大拇指抵在眼窝处,又深深叹了口气,“其实我本可以不跟你说这些——”
“但说这些会让你感觉到更好,不是吗?”原本默不作声的齐辞突然开口打断了陆池平的讲述,“负罪感又少了很多吧?”
陆池平突然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齐辞看着陆池平的表情变化,她知道,这场博弈,她终于占据了主动权。
齐辞又陷入了沉默,她目前非常需要这样一阵沉默。
终于,陆池平先忍受不住了,他的唇角勾起一丝近乎狰狞的弧度,咬牙切齿道:“我是姜涔的合法丈夫。我,作为她唯一的法定监护人,有权决定她的一切治疗方案。”
这句话刺痛了齐辞,而陆池平也精准地捕捉到齐辞眼中瞬间爆发的痛楚。他的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来自胜利者残酷的微笑。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敲了敲。
“程序合法,文件齐全。医生已经签字确认了医学上的‘不可逆’。现在,只差我最后一笔。签了字,一切就都会慢慢结束。对她,对我,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
“那位医生那边,是坐不住了吗?”
“你、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到的那个意思。”
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骇人的笑声,陆池平又抽出一根烟吸着,他往前迈了几步,缩短了和齐辞之间的距离。
“没想到啊,你还是这么——”陆池平深深吸了口烟,又像卸掉一口气般重重吐出,“阴魂不散的。”
“听说后来你离开北京了,看来还是老样子啊,在哪里也混不好。”
齐辞迎上男人充满鄙夷的目光,没有反驳,于她而言,博弈的胜利远比自己那点自尊重要太多。
陆池平似乎很满意她的表情。他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僵硬,在他看来,那是狼狈。
“工伤,除了前三个月加的特需治疗外,所有医疗费用都不需要你承担,让她活下来,远比两年内自然死亡,得到的赔偿更多。陆医生这么聪明的人,想必早就算过这笔账了。”
齐辞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现在,陆池平看不出她的狼狈了。
“那为什么要放弃治疗呢?”
陆池平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层冰冷的平静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幽暗情绪,“齐辞,我是她的合法丈夫。在她嫁给我的那天,你!就彻彻底底的输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扭曲而快意:“现在,我有这个权利——法律赋予我的,无可辩驳的权利——来决定她的生死。而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那点自以为是的‘爱情’......在死亡和法律面前,屁都不是。”
他看着她因疲劳而血色尽失的脸,看着她单薄的身体,一种混合着报复、掌控和彻底碾碎的快感,在他眼中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