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赢了,齐辞。”他再次轻声宣布,如同最终宣判,“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是我陆池平的妻子。现在她快死了,能决定她怎么死、什么时候死的,还是我陆池平。你守了两个月,散尽家财,把自己熬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有什么用?你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他举起那份文件,又晃了晃。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通知你,你的戏,该落幕了。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要她活了。”
“害怕她突然醒过来,对吗?”
话音落下,谈话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嗡声,和齐辞因为气愤而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齐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冷酷的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病房里那个无声无息、被自己的枕边人亲手送入永恒黑暗的姜涔。
“你他妈的胡说什么!”
“陆池平,你若是敢停下姜涔的最优治疗,我会以‘涉嫌谋杀’的名义,将你,和那位姓杨的医生告上法庭,你一分钱的赔偿金都拿不到,还会面临十到十五年的刑期。等你出来的时候,她若还会等着你,放心,到时候我会祝福你们的。”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所以——”齐辞顿了两秒,她在心中调整措辞,她在录音,也许陆池平也在呢?
“我死了也没关系。”
陆池平当然听懂她的意思了,她一清二白无牵无挂,她可以鱼死网破。这个女的疯了,她疯了。
齐辞没有给陆池平更多的反应时间,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世界在旋转,在崩塌。
她太紧张了,但她赌对了。
她听到身后一声巨响,看来,陆池平也终于发疯了。
齐辞推开病房门时,老人正握着姜涔的手,脸上泪痕未干,看到齐辞,眼睛又红了,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姜涔冰凉的手指,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低鸣。婆婆低低的、带着无尽疲惫和哽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说给昏迷的姜涔听,也像是说给刚刚进来的齐辞,或者说,给她自己听:“......涔涔啊,妈带你回家。咱们不在这儿了......这儿太冷了,回家,妈给你炖汤,晒晒太阳......咱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像两根细针,轻轻刺在齐辞麻木的心上。不是医院,也不是临终关怀机构,是“回家”。可那个“家”,现在在哪里?又由谁说了算?
齐辞走过去,攥了攥老人搭在姜涔身上的手,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阿姨,我求你,一定一定不要让陆池平签字,姜涔会好起来的,她一定会的,您不会放弃她,还有她的两个孩子,你们都不会放弃她,对不对?”
“您相信我,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我还有钱,我们再耐心等等她,千万不要让他签字!”
老人起身拉住齐辞,但她无力将她拉起来,她佝偻着腰,眼泪又落了下来。
时间在压抑的泪意和仪器单调的鸣响中继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敲门进来,目光扫过房间,公式化地开口:“37床只能留一位陪护家属。”
两人的目光在浑浊的空气里短暂交汇,老人点了点头,抱住了齐辞。走之前,她用力握了握姜涔的手,又看了齐辞一眼,才拿起自己的布包走了出去。
齐辞努力平复着情绪,然后慢慢坐进椅子里,她的脊背弯了下去,颤抖着右手探过去轻轻攥住了姜涔的手腕。
她慢慢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那只无力的手掌心里,鼻尖蹭着姜涔的肌肤。
涔涔,倘若当初我买了房子就好了,现在就能有更多的钱给你治病了。
温热的泪水无声浸透了姜涔的手背,她赶紧抬手擦干净。现在开始,她只能更坚强,她要保护姜涔,她决不允许任何人把她带走。
这天之后,齐辞再没有回过那间空空如也的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