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辞下意识转身,视线直直撞进银边镜框后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里。
走在中间的女人,身形清瘦,气质清冷,眉眼间是岁月也没能冲淡的熟悉轮廓。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周遭一切声响都悄然淡去。
齐辞浑身僵住,心跳在刹那间漏了一拍,随即疯狂轰鸣。
是她等了九年的姜涔。
她修改了无数次的开场白一瞬间蒸发了,竟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方总您早,齐经理早。二期实验目前整体顺利,数据稳定,按计划推进中,没有异常情况,我们白班的同事已经接过实验了。”
方正笑着点头,语气里充满了对女人能力的认可:“好好好,辛苦姜教授,有问题随时沟通啊。”
姜涔微微颔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们先忙,就不耽误二位出发了。”
一句话,既收了工作、又讲了礼数,然后体面退场,完全不留给齐辞任何私人问候的空间。
齐辞面上虽然风平浪静,但心口早已沉闷,半天才淡淡吐出三个字:“辛苦了。”
九年情深,到头来只剩最标准的职场客套。
心痛让她根本无法冷静思索。
直到姜涔微微颔首,礼貌退场,转身走远;
直到方正和她说话,她心不在焉,只能勉强应付着。
专车缓缓驶离公司,前往目的地。
齐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空落落的,心口却升起钻心一般地痛。
直到晚上倒在家里的沙发上,她才猛地意识到一个被她硬生生忽略的细节,在心痛麻木过后,猝不及防地蹿了出来。
姜涔对她的称呼是齐经理!
她升职没多久,职位变动也只有公司内部的人清楚。姜涔是外来合作方,刚来的时候,她还不是经理。姜涔怎么一开口就称呼她为齐经理?
齐辞的心猛地一撞,心口那片死寂的灰烬,骤然炸开一簇火星。
枯木逢春!
黑暗中,胸腔里的心脏疯了似的乱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兴奋、狂喜、酸涩、忐忑。
她笑了出来,又立刻掐掉笑容,她害怕这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万一......万一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呢?
万一只是同事闲聊提过一句呢?
万一她想多了呢?
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又被浇凉半截。
她低下头,睫毛慌乱地颤动着,心情一会儿飘到天上,一会儿又沉到谷底,像揣着一只乱撞的雀鸟,想飞出去,又怕被打落,想靠近,又怕被推开。
她不敢再深究,又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指尖习惯性地划过屏幕,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点开姜涔的QQ空间——近半年来只有两条Q大学术论坛的通知,干净得近乎空白,再找不出半分多余的生活痕迹。
“在想什么?”
齐辞回过神,才发现室友安守穗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安守穗是她的大学同学,和齐朝一个专业,也是因为齐朝的关系,她才认识了安守穗。齐朝多年锲而不舍追求着这个女孩,屡屡告白皆遭回绝。起初齐辞还会心疼哥哥,悄悄帮他出主意、打气。直到家里出钱给齐朝买了车和房,事事为他铺垫妥当,她心里那点平衡彻底崩塌,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同他相处。
好在安守穗后来谈了个男朋友,齐朝在紧追不舍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放弃了。不过好景不长,安守穗后来也分手了。
见齐辞一个人呆坐着,安守穗便轻手轻脚走到她身旁,在沙发上并肩坐下。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脸色也不太好,是工作不顺心了,还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齐辞攥紧手机,按灭屏幕,勉强扯出一个淡笑,掩饰眼底的酸涩:“没事,小穗,在想工作,打扰到你了吧?睡吧。我也睡了。”
她向来如此,再烦再乱,都习惯自己扛着,从不会把工作上的心事带回家里或是说给别人听。
哪怕面对的是最亲近的安守穗,她也下意识选择闭口,不愿吐露半分纠结与难过。
她认为工作和生活是要分开的,她已经把大部分的生命都用来赚钱,剩下的就不该再带回生活里,所以她对工作的压力从来都是闭口不谈。
安守穗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笑了笑:“我不困,陪你坐一会儿也好,不用硬撑的。”
齐辞却轻轻摇了摇头:“真没事,我也准备睡了,你别担心。”
安守穗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心口又酸又涩。
她知道,齐辞这是又把所有情绪都锁进自己心里了。
她眼前的这个女人,太过执拗,又太过强大。
安守穗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又落寞。
“那你别熬太晚,有事随时可以叫我。”
说完,她才默默走回房间。
客厅又只剩齐辞一人。
她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怔怔地站了片刻,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感觉好了一些。
洗漱完躺回床上,房间里静得只剩黑猫平安的呼噜声。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还是没敢给姜涔发一条消息。
对方0点到8点都在忙,齐辞就算再想靠近,也舍不得去打扰。
不能发早安,没有立场。
不能发晚安,没有身份。
齐辞忽然觉得无比无力。
她想靠近,想关心,想主动,想争取,可偏偏连好好说一句话的时机都没有。
齐辞轻轻攥了攥手机,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再等等吧。
等再过几天,等这场熬人的实验彻底结束,等姜涔能歇一口气。
等那时候,再好好约她见一面。
当面说说话,当面看看她,比隔着屏幕胡思乱想、小心翼翼试探,要真诚得多。
实验最后一天。
齐辞同候宇打听了当天实验的情况,得知晚上九、十点钟应该就能结束。
然后她就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视线像被牵引一般,总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远远地,她看见运送实验设备的小型卡车已经停在楼下,车的规模,算上驾驶位,满打满算也只能坐下五个人。
而她听说这次Q大一共来了六个人。意味着必定有两个人没法搭车离开。
等众人开始装车,齐辞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她一路快步跑进地库,将车平稳驶出,停在公司楼下,推门走向人群。
她刻意放得从容自然,装作刚好路过、顺道过来看看的模样。
众人忙着装车,现场一片忙碌。
候宇见她过来,赶紧打招呼。
“齐总。”
她微微点头示意:“实验结束了?”
问了句自己都觉得是废话的废话。
她视线轻扫一眼满载设备的车,语气自然沉稳,像正常关照合作方,分寸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