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口。
广播里德语、英语交替播报,像冷硬的冰碴,砸在耳膜上。
宋砚背着磨损严重的帆布包,边缘起了毛。
里面塞着她唯一的家当:一叠画纸,几支干瘪的丙烯颜料,还有一本压平了的旧书,书里夹着一张偷拍的照片。
周建国站在VIP休息室门边,像一条优雅的毒蛇。
黑西服,金边眼镜,斯文败类。
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不及眼底,冰冷又黏腻。
他走过来,把一张单薄的机票拍在宋砚胸口。
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去柏林,死在那也行。”
“敢回头看沈蘅一眼,或者动任何不该动的心思,”
周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像虫子在爬,“我就让她在明澜高中,不,在整个海城,彻底消失。”
他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宋砚倔强的脸。
“你猜,沈宏远会不会为了他那个宝贝女儿,放弃和我的一切合作?你猜,沈蘅的‘优秀’,能撑多久?”
宋砚没接话。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那张决定她命运的纸片。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一滴血珠渗出来,在那张去往异国他乡的纸片边缘,洇开一小团模糊的红。
她没哭。
眼眶里酸涩得发疯,像被灌满了柠檬汁。
因为沈蘅说过,宋砚,你笑起来最像太阳,能把所有阴霾都照亮。
所以,哪怕现在心里下着瓢泼大雨,雷声要把她劈碎,她也得忍着。
她弯腰,捡起那张机票,转身就走,没再看周建国一眼。
柏林的冬夜。
地下室潮湿、阴冷,霉味儿直冲天灵盖,呛得人想吐。
墙壁大片大片剥落,像风干的皮肤病。
宋砚裹紧薄薄的睡袋,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冷吗?
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像有冰针在扎。
可她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沈蘅。
那张偷拍的照片被小心翼翼压在枕头下,已经有了折痕。
照片里,沈蘅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午后阳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清冷,高傲,像一朵不染尘埃,开在雪地里的白山茶。
“草,这破地方连个暖气都没有。”
宋砚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骂了一句,声音嘶哑,眼眶瞬间烫得厉害。
她猛地翻身起来。
就着桌上一截微弱的烛火,在廉价的素描纸上疯狂涂抹。
炭笔的碎屑飞溅。
线条凌乱,交错,全是沈蘅。
沈蘅微蹙的眉头,沈蘅垂下的睫毛,沈蘅指尖因为常年握笔而生出的微小的茧子,沈蘅校服领口那颗永远扣得严严实实的、最顶上的纽扣。
“咔嚓”一声,画笔折断了。
她死命盯着纸上那些疯狂的线条,仿佛要用目光把它们烧穿。
“沈蘅……你别等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又一定要等我。”
这种自相矛盾的念头,像两只手,在无数个漫长的深夜里,反复撕扯她的心脏。
语言学校里,头发花白的德国老头讲课像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宋砚一个词也听不懂。
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拿一支快没油的圆珠笔,在自己左手的虎口处,描画一个小小的“H”。
那是沈蘅名字的缩写。
她一遍遍地描,直到那块皮肤微微发红,留下印记。
后排的同学用德语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个中国女孩……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整天发呆,像个幽灵。”
宋砚听出个大概,头也不回。
她心想,老子确实疯了。
想沈蘅想疯了。
第二年,那张去柏林的机票已经泛黄卷边。
周建国给的那点可怜的“遣散费”,早就在交完第一期学费和押金后见了底。
最穷的时候,她一天只吃一个冷掉的碱水面包。
那玩意儿又干又硬,像石头,硌得牙龈生疼。
宋砚在街角一家小画廊门口守了足足三天,冻得像根冰棍。
画廊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醉鬼,浑身散发着廉价酒精和绝望的气息。
“滚开,东方小姑娘,你的画太压抑,太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