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幅的画风转折得极快,叫《战斗》。
颜色变得辛辣、冲突,荧光绿与暗红疯狂交织,像是无数把利刃在黑暗中交锋,溅出滚烫的血。
画面里,女孩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背后是燃烧的城市。
她手里没有拿剑,也没有盾牌。
她只是死死抓着一支快要折断的、沾满红色颜料的画笔,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拿到周建国的犯罪证据了?”
沈蘅盯着画中那抹决绝到疯狂的红,心脏被狠狠揪紧。
宋砚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藏在宽大卫衣袖子里的手腕,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嗯,差点没命。”
她轻描淡写地说。
第四幅,《重逢》,却诡异地没有使用任何暖色调。
整个画面极具张力,构图倾斜,摇摇欲坠。
暴雨如注的背景下,是两个模糊的虚影在街角擦肩,却又在最后一刻,都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那力道大到,连带着布料都扭曲变形。
沈蘅看着那画,喉咙发紧。
那是她们在“城市艺术地图”项目竞标会上的第一次交锋。
针锋相对,唇枪舌剑,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拆解入腹。
可谁又知道呢。
那不过是害怕一松手,眼前这个日思夜想了七年的人,又会像泡沫一样,变成一场幻觉。
“那时候你掐我脖子的手,可一点都不像在想我。”
沈蘅自嘲地扯了扯自己空荡荡的领口,仿佛那窒息感还在。
宋砚终于放下了喷漆罐,转过身,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不掐疼你,我怎么确认你真的活着?”
最后一幅,叫《双星》。
金色的喷漆在纯黑色的底色上猛烈炸裂开来,像两颗无法抗拒彼此引力的恒星,在濒临毁灭的瞬间,义无反顾地相拥、碰撞、爆炸。
画面里不再有任何具体的形体,只有纯粹的、野蛮的、燃烧一切的力量感。
那是她们的未来。
是哪怕一起烧成灰烬,也要把彼此的骨灰搅合在一起的,疯狂的执念。
“这组画,是我送给你的葬礼。”
宋砚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蘅彻底愣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葬礼?”
“对。”
宋砚拿起身边所有剩下的喷漆罐,不管什么颜色,一股脑地喷向墙壁上最后的空白处。
五彩斑斓的颜料在空中交汇、融合、滴落,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埋掉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完美的沈主编。”
“也埋掉那个躲在伦敦地下室、卑微懦弱的宋砚。”
沈蘅的眼眶红得厉害,视线被水汽模糊成一片。
她再也忍不住,向前一步,从后面死死环住宋砚的腰,把整张脸都埋进那件沾满刺鼻颜料味的廉价卫衣里。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谢谢你。”
沈蘅的声音嘶哑得完全听不出原调,带着破碎的哭腔。
宋砚的身体僵了片刻,肌肉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别谢太早。”
她梗着脖子,嘴硬道。
“这组作品要是没在时尚周拿奖,你这个VOGUE主编,就得陪我一起去天桥底下扫大街。”
“扫就扫吧。”
沈蘅把她抱得更紧,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仓库外,城市的霓虹灯火通明,喧嚣繁华。
仓库内,五个篇章的《重生》在摇晃的灯影里蛰伏,沉默地散发着惊心动魄的力量。
这不仅仅是画。
这是她们碎了一地,又用血和泪,一片一片重新拼凑起来的,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