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在掖庭的日子过得比预想中快。
掖庭局管着宫人的调配,也关押着犯了错的罪妇。这里的人形形色色——有违了宫规被宫正司发落进来的宫女,也有得罪管事,差事出了岔子被罚来做苦役的内侍。
苏湫棠初来的那几日,满掖庭的人都用一种好奇且谨慎的目光丈量她。一个婕妤被打入掖庭,放在哪里都是稀罕事。但她很快就使他们放下了戒备。掖庭令待她和气,跟着掖庭令办事的内侍们也从不为难她。就连隔壁屋那个因打碎整套茶具被罚进来的宫女,都敢主动跟她搭话,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烧水之类的。
一方面是太后和萧泽珩暗中打过招呼的结果,另外掖庭令还收了她十两银子,加上顶头上司的吩咐,自然不会为难她。但更重要的是,苏湫棠从不以婕妤自居,掖庭里有什么杂活,她顺手就帮忙做了。
老宫女腰不好,她帮忙把水桶提到门口;小宫女哭着说针线活做不完要挨罚,她还帮衬着缝了几针。苏湫棠的针线活不算精细,可勉强够用。前世大学放暑假的时候,她在影楼做化妆助理,缝补过不知多少件礼服,针脚多多少少有练出来,小宫女的活计对于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的事。
这日天气干冷,苏湫棠蹲在院里和一个三十出头的宫女一道择腊菜,手指冻得通红。宫女姓孙,原本是司膳房的掌膳,因不慎打翻御赐给夏昭容的一盅红稻米燕窝粥,便被宫正司发落进来,在掖庭待了两年,头发都熬得白了好些。
苏湫棠把择好的腊菜放进竹篮里,今天她要和孙掌膳一起腌腊菜。冬日少有新鲜的时令蔬菜、瓜果,头茬菜蔬的尖儿肯定是优先上贡给主子们,其次才按份例分发给有一官半职的宫人。像掖庭里不得势的散众,是根本看不到,也摸不着的。在冬天他们能有一口白粥炊饼吃,就已经是顶好的待遇了。
可掖庭的宫人也是人,由于他们长期未进食蔬菜,日常又劳作各种体力活儿,身上难免有磕碰,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苏湫棠瞅着他们可怜见的,便与孙掌膳拿来了许多腊菜。
腊菜又名雪里蕻,是冬天的应季蔬菜,不管怎么烹饪总感觉有股草腥味。妃嫔们吃不惯,所以大把地存放在司苑房的库房里,直至腐烂发霉了都没人吃。
只是作为现代人的苏湫棠知道,雪里蕻虽然清炒口感味同嚼蜡,但是用盐腌渍后别有一番风味。她花了点银子让孙掌膳通过以前的人脉,找司饎房讨了些粗盐。腊菜腌制好后,用来佐粥配馒头,或者炖豆腐都极为鲜美。
重要的是掖庭局的宫人们能补充点维生素,腌制后的腊菜虽不如新鲜时维生素多,可终归不用每天吃得那么单一,日子算是有了些须盼头和指望。
雪菜腌好后,苏湫棠和孙掌膳分别送往掖庭的每一处,甚至不缺吃食的掖庭令那里,也未落下。
这份雪里蕻不是多么可口的珍馐,却能在这天寒地冻中给他们味蕾带来别样的滋味。尔后,苏湫棠的名声在掖庭里广为流传开来,加之她曾将那位被收买的粗使宫女,好生地安置在掖庭,是越发地有口皆碑。
一日,苏湫棠拿着笤帚在院子里,清闲自在地打扫枯叶。突然,一双石青缎如意祥云纹靴闯入她的眼帘,苏湫棠抬起头,蓦然看见萧泽珩站在自己面前。
他着一身宝蓝天马皮暗花团龙纹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独自一人,后面也无内侍跟着。他身后是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常服的缎面上,流溢着东珠般莹润的光泽。苏湫棠手里的笤帚一下子滑落在了地上,脸上的笑意顷刻间冻住。她扭过头,匆忙跑回自己屋里。
萧泽珩赶忙跟了上来,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苏湫棠没有回头,大步跨进屋子,反手把门扇“砰”地一声关上。门没有锁,她只是单纯地不想看见他。
“皇上您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带着遏抑了很久的委屈与不甘。
“臣妾是突厥细作,皇上不怕臣妾行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