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周末特殊点,沈斯言会被接到医院跟席清雪一起检查,期间要抽血或者怎么样,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怪不得平时除了晚上很难见到席清雪,他每天都要去医院复查。
这一切都在为假期的手术做准备,沈斯言是知道的,席清雪跟他讲过了,主治医生也给他讲过,反正就是贡献点信息素嘛。
都是很正常的。
不正常的事情发生在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
沈斯言没有提前交卷的习惯,他等到考场里的人走了一半多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就右眼皮跳了下,当时他以为是蒙的题蒙错了。
刚给飞行模式解开,就看见管家的消息:【NPV<0:小少爷在手术室。】
【NPV<0:先生要见您一面,非常紧急,司机在门口等您。】
那瞬间,沈斯言感觉浑身的血液在倒流,想也不想就往门外跑,跑了两步才想起来可以骑车,平时不小心碰到都会打开的软件今天要点两次才慢悠悠转起广告,一路大脑空白地坐到车上,他才后知后觉,哦,席清雪原定的手术日期也差不多是这时候了。
因为手术需要,得在席清雪特殊期期间进行,所以他一考试结束就被推进特殊病房观察。
步入冬天,沈斯言穿着羽绒服走在校园里还会觉得有点凉,此刻却是背脊热出一身薄汗。
但是出乎意料的,他下了车没被管家领到病房,而是被领到了那层的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长者,五官端正,棱角清晰,嘴角微微偏上扬些,能看得出年轻时的英俊书生气,乍一看颇为和蔼。
但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眸却很是凌厉,看人的时候会下意识后仰,那是种睥睨的眼神,配上天生显得凉薄的细长眼型,就更有压迫感。
这种眼型和神态,沈斯言后来也在席清雪的哥哥身上看到过,准确来说两个哥哥都是,虽然大哥更明显点。但席清雪不是,他的眼型是有弧度的,神色是温和的,仿佛那双眼里天生含着怜悯和温情,勾人但又让人清楚地感觉到那种温柔属于世间,又不独属于世间。
“请坐。”老先生简直是旧时代绅士的标杆,从坐姿到礼节都无可挑剔,也并没有因为沈斯言是晚辈而显露出轻慢的意味:“我是席之远。小雪应该有跟你提到过。”
他叫我不要听你胡说八道。沈斯言在心里头默默回答,嘴上却是恭敬地回答:“爷爷您好。”
席之远微微皱眉,晃了晃茶杯没回答他,而是转头把茶杯递给秘书:“加点枸杞。把小江叫进来,他是不是还在外面等?别着凉了。”
秘书余光瞥了沈斯言一眼,见他坐得端正垂着眼眸,心里头叹气,有种想告诉他“老先生平时可不这么说话,还关心人?那就更不可能了,今天是要对比着呛人呢”的冲动,但最后安静地出去叫人了。
“席爷爷,您叫我。”
江知煦轻轻关上会议室的门,乖巧听话地坐在沈斯言对面,双手捧着茶杯放在席之远面前,规规矩矩将手摆在桌面上。
沈斯言默默抬起胳膊也放在桌面上。
这一切当然逃不过老爷子的火眼金睛,席之远不轻不重哼笑了声,乍一听是喝茶的动静,熟悉的就会知道,这是一种潜在的轻蔑的笑。
“小雪跟你讲过手术的事吧。”
这简直是废话,一切都是席老爷子亲手安排的,他能不知道沈斯言知不知道?
“知道的。”
席之远看向沈斯言:“你知道腺体病变意味着什么吧,那是死亡率70%的腺体癌。小雪说你愿意陪他治疗?”
“嗯,我愿意。”沈斯言右眼皮又开始跳了。
这时候,秘书带着主治医生进来了,医生摘了口罩把几个知情同意书递给沈斯言:“出于患者情绪考虑,我们告诉他这次手术结束后只要根据情况定期复查就能基本治愈。”
席之远点头:“嗯,小雪一直很抗拒保守治疗,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其实我们一直在骗他。”
沈斯言瞪大眼睛。
席之远恰到好处的停顿两秒,才说:“也就是,你知道的也是假的。还是让专业的医生告诉你吧。”
医生点点头:“很遗憾,现实是这种先天病目前并没有成功治愈的案例,治疗原理本质上就是不断脱敏,或者选择信息素浓烈的终生伴侣。脱敏的疗程基本完成,接下来只要选择一个高匹配的alpha,即使中途换也不影响他的健康,能保证即使伴侣发生意外也不会有事。”
沈斯言问:“那要持续多久呢?”
医生回答:“在终生标记前,每次特殊期都需要,不过我们会提取您的信息素配置针对性配体,按照目前的技术五六年就可以。”
“之后需要的匹配度并不用那么高,小江就可以。”席之远将文件推过来:“你看看吧,我并不希望你草率的答应。如果你不愿意承担风险,那么我会安排你住校,包括到你考博直到工作,作为我们家对你的补偿。”
沈斯言翻看了几张纸,有的是风险承担知情书,有的是他同意后席家会给予的补偿。
风险承担书应该是医院必须要的,都很常规。唯一特殊的是,一旦他签字,就必须保证这几年里不能拒绝治疗需求。
说实话,沈斯言第一反应是觉得很莫名其妙,因为这简直是废话嘛,本来作为伴侣就该是这样。
但是他突然想到,刚才医生提到的五六年,沈斯言问:“五六年后呢?”
席之远似乎听到了很有意思的话,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意味深长说:“孩子,人心是瞬息万变的,很多热恋的情侣能坚持三个月就已经很难得了。”
沈斯言沉默了,半晌他又问:“那我同意的话,五六年后,我又没有变呢?”
席之远露出和蔼的微笑:“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我的孙子。他从小就是个三分钟热度的孩子,他只想得到,但不会想得更远。”
仿佛家中长辈唠家常似的,席之远语气很轻,说话有种娓娓道来的舒服感,但内容却很残忍:“你知道吗,小时候他一直偷偷喂门外的流浪猫,也不管猫身上多少细菌,他每天都坚持去。后来猫养在家里,他就偶尔去逗弄,没几周就玩腻了,好几个月后才想起来,你知道那只猫最后怎么样了吗?”
沈斯言却被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盯得很不舒服,咽了咽口水僵硬地说:“不知道。”
席之远似乎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抿了口茶:“他忘了喂猫,几个月了,猫早就饿成骨头,这东西埋了也污染土壤,就被送到专门处理的地方火化了。”
沈斯言澄澈的眼睛看着席之远,这一刻席之远也不得不承认,基因的强大往往能体现在各个方面,当初他看着温煦也是一样的感觉。
“我不签这个,”沈斯言把那张将责任变成一纸白纸黑字交易的文件推开,只签了医院的知情同意书,“您这么做他会生气的。”
果然,席之远说:“他不会知道。如果你同意了,我甚至可以给你们举办一场订婚宴,前提是你不能让他发现一点点端倪。孩子,你还很年轻,你的舅舅目前在国外生死未卜,你知道BPU是什么地方吗?那可不是普通的保护组织,那是对抗亡命之徒的特殊反恐组织。”
沈斯言抿着嘴不说话。
“你以为小雪真的能帮你吗?太天真了,他只会像忘记那只猫一样,忘记这件事,”席之远轻笑,推过来一份新的文件,“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可能里,我知道你不想做那个背叛者,天大的好处换取你五六年的自由,和一个白嫖你的消耗者,你应该懂得如何取舍。”
沈斯言盯着那份文件,里面写得很清楚,他会得到很多无形的照顾,这些将在他五六年离开后才会获得。
“如果我不离开呢?签了这份文件会怎么样?”
席之远压根不觉得他倒时候还能忍受住席清雪那种糟糕且阴晴不定的脾气,于是很不在意地随口答道:“你有什么理由不离开呢,我的孙子不需要一个无法给他提供帮助的伴侣,他以后会有很多强劲的竞争对手,而你只会拖他的后腿。”
沈斯言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