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排到了嘴边,却突然停下来,等着被投喂的那人已经张开口等着了,他有时候会很懒,比如此刻懒得伸长脖子去够,就这么吐出舌头,测量距离,试图叼过来。
那人是这么想的,有沈斯言在的时候,他反应总是慢些,不太情愿动脑思考,于是舌尖探了探,刚触碰到牛排边缘,到嘴的肉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呼吸,以及轻触到的柔软的触感,蜻蜓点水般碰了两下,像枝头的鸟儿打招呼,先试探一番,在交织纠缠在一起。
外套是什么时候脱下的,那人并没有注意到,此刻拢在脑袋上,狭小的空间里,寂静得可怕,热气升腾,几秒钟的吻,是克制,是想念,是想留住片刻的温存,因为下一次,不知道何时才能降临,就像偶尔闪过的流星雨,得看运气。
沈斯言淡定地品味自己的牛排,时不时叉一块那人盘子里的,像他喂小家伙一样投喂他,仿佛刚才只是递了个外套,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人红了耳朵,低垂着眼,一只手揽着咕噜咕噜喝牛奶的沈昭玉,一只手捏着外套捂着脸,眼睫毛刷在外套上,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香气靠近的时候,他就松开手,露出嘴来,含在嘴里咀嚼的时候又继续埋在外套里。
机舱很安静,遮挡的帘子外,是邻座缓慢翻看报纸的声音,偶尔能听到不知谁轻微的呼噜声。机组人员在后头走动,隔音效果很好,小声地过来问候,将餐盘静悄悄推走。
小家伙的习惯像小猪猪,吃饱了就想睡觉,这会儿已经枕在那人腿上放置的小乌龟玩偶上睡着了,毛绒绒的小白袜子蹬在沈斯言腿上,被毛毯裹着,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毛毯上,无名指上简单的戒指反射舷窗外的光芒。
沈斯言在街道口就注意到了,此刻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伸手触碰了下,那人闭着眼没动,于是他将戒指转了个圈,露出原本在掌心的刻印来。
Amor。
梅雨季节的时候,下雨前天气总是闷闷的,叫人心里很不舒服,喘不上气头疼得很,就在刚才,沈斯言一度以为马上要下雨了,否则心怎么会闷闷的呢。
可天气预报说今日天晴,宜出行。
是啊,已经秋天了,秋高气爽,早就过了沉闷易发霉的梅雨季节,现在是清凉舒宜的仲秋,正是露白浮云归的好时节。
沈斯言保持捏着戒指的姿势,手臂悬空着,抬头看向舷窗外头,看白云悠悠,一团团簇拥,渐渐松散开,露出城市的面貌,高楼耸立,像散落人间的黑宝石碎片,汇成一片金属海,波光粼粼。
指尖捏着的戒指微微晃动了下,那只手翻转过来,轻轻插进自己的手指间,缓缓捏紧了,沈斯言视线后移,和没什么表情的席清雪对视,仿佛万千话语都吞噬入这般眼神里,他收拢五指,与爱人十指相扣。
舷窗透过柔和的阳光,日头还未彻底升起,从云层里悄悄透出来,两枚对戒在阳光里泛着柔光。
那人又闭上眼,最后的时光,他太过疲惫,沉沉睡过去,捏紧的手指一点没松,给沈斯言掐出红印儿来,沈斯言没觉得会疼,又觉得很疼,大概十指连心吧。
在没有昭昭以前,沈斯言可能会说,松手吧,不该这么辛苦的。
也许注定携手一生的人,即使命运多舛,坎坷不断,哪怕如愚公移山,也终将万潮归海,无尽宽阔。
“Welcome to City W! Baggage claim is located in ……we look forward to seeing you again.欢迎来到W市,行李领取处在……期待再次为您服务。”
机场大厅。
陌生人蹲下来,将崭新的手织围巾裹在沈昭玉脖子上,整齐地扯扯好,弄出一个漂亮的造型来。
围巾造型很简单,就是最好的米白色毛线织成的最简单款式,在最后扯出来的那段上面有一个玫瑰红爱心,针脚稍微宽松了点,在小家伙脖子上规格刚刚好。
“见面礼,给乖巧可爱的小朋友。”
沈昭玉很开心,也丝毫没有觉得奇怪,拎着装围巾的袋子转转圈,给了陌生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爸爸告诉他,这是福利院的礼物袋,叔叔是去看福利院的小朋友们,多出来的礼物就顺便送给了他,这是可以接受的。
小家伙没去过福利院,又吃了不识字的亏,袋子上分明写着“无邪岁月,喜乐顺遂”。
沈斯言将小家伙单手抱起来,一如来时那般,一手推着行李箱。他们不需要准备什么行李,墨老板的古堡里一切都会准备好。
他抱着小家伙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来,陌生人微笑着插着兜,见他们转身,伸出一只手挥了挥。
“跟叔叔再见。”
沈昭玉大声说:“漂亮叔叔再见!拜拜——!”
“拜拜。”
沈斯言看到那人动了动嘴唇,笑眯了眼,太阳升起来,机场大厅的玻璃透射光芒,给他拢上一层碎金薄纱,挥动的手指上,一枚银光闪闪的戒指格外醒目。
“拜拜。”
他动了动嘴唇,轻声说。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