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冬，江南落了细雪，沾在水乡乌篷船的船檐上，薄薄一层白。

苏玉尘落脚的小城戏台狭小逼仄，无鎏金灯火，无精致行头，台下多是寻常乡邻，听戏只求热闹，听不懂昆腔里藏的婉转愁绪。他收敛了从前沪上台上的风华，素衫素钗，唱腔压得清淡，不再展露半分心底悲欢。

每到夜深人静，戏班众人散去，只剩他一人留宿戏台偏间。屋子四面漏风，薄被单薄，再没有从前厉承渊差人连夜送来的厚棉被褥，寒风吹进窗缝，冻得指尖发僵。

他总会摸出颈间那枚白玉海棠玉佩，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玉体被体温捂得温热，可触到花瓣纹路时，心口便漫开一层绵长酸涩。

离开沪上已有月余，他刻意断去所有音讯，不让任何往来车马捎带只言片语，硬生生斩断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牵连。原以为远离满城流言、阶层枷锁，便能卸下一身煎熬，可真正孤身漂泊千里才懂，最难熬的从不是旁人非议，是心底无处安放的相思。

白日登台唱《游园》，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落嗓，眼前总会恍惚浮现共舞台二楼包厢那道沉敛身影。他慌忙定住心神，压下喉头翻涌的苦涩，水袖垂落，遮住微微发颤的指尖。

台下乡客听得热闹，大声叫好，无人知晓台上青衣眼底藏着一场千里相隔的别离。

夜里雪势渐大，苏玉尘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摊开随身携带的手抄戏词。纸上字迹还是从前在沪上小院写下的模样，每一页边角，都依稀能想起彼时厉承渊坐在身侧，安静听他闲谈江南故土的光景。

那时有雪松淡香萦绕，有温热姜茶，有人默默记挂他畏寒、唱戏耗气，事事妥帖照料。如今孤身漂泊水乡，风雪无人相护，冷暖无人惦念，偌大世间，又只剩他一人浮沉。

他提笔，想写几句心底牵挂，可落笔半晌，又尽数划去。写了又能送往何处？沪上千里相隔，他刻意隐匿行踪，本就是为了不拖累厉承渊，万万不能再递去念想，搅乱那人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

指尖摩挲玉佩，鼻尖泛起酸涩。他自以为一走了之是成全，可日夜思念啃噬心神，日夜煎熬，半点不曾减轻。

同戏的乡伶见他终日沉默寡言，眼底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私下闲谈打趣：“苏老板从前在大上海红极一时，何苦跑来咱们这小地方遭罪，莫不是遇上什么伤心事？”

苏玉尘只是淡淡一笑，不作应答。伤心事藏在心底，是一段不能言说、被迫分开的情意，是一座不敢回头的城池，是一个隔着千山万水、再难相见的人。

同一轮冷月，也悬在黄浦江上空。

临江公馆，彻夜灯火长明。

厉承渊遣散了大半无用应酬，洋商联盟经一月周旋牵制，已然分崩离析，码头货运重回安稳，满城针对他与苏玉尘的流言，也随时间慢慢淡去。

所有困住两人的阻碍尽数消散，可他心心念念的人，早已远走千里，不留踪迹。

书房案头，整齐叠放着那件海棠戏袍，苏玉尘手绘的折扇、刺绣绢帕、染墨戏词底稿一一陈列，夜夜相伴。厉承渊处理完码头公文，便独坐窗前，望着江面冷月，指尖反复抚过戏袍上银线海棠，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空落酸涩。

陈舟轻步走入书房，手中捧着各地线人传回的寻访消息，低声回话：“江南水乡十余座小城全部排查完毕，只找到几处相似青衣伶人，都不是苏老板。雪天路难行，再往深处寻访，耗时甚久。”

厉承渊抬眼望向窗外飘飞的冷雪，喉间发紧，声音沙哑疲惫：“继续寻，不要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