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尘走后的第一日，沪上落了一场绵密冷雨，淅淅沥沥浇透共舞台朱漆戏台，满地落英残枝被雨水泡得软烂，一片萧条。

厉承渊照旧按时抵达二楼包厢，推门而入时，习惯性往戏台中央望去。空落落的台板蒙着一层湿冷雾气，没有那抹熟悉的烟青海棠身影，没有婉转清润的昆腔，四下只剩风雨敲打的木栏声响，空旷得刺人心神。

心口骤然一空，铺天盖地的酸涩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

前一夜陈舟狂奔回公馆，报出苏玉尘连夜出城、不知所踪的消息时，他整个人如遭重击，手边玻璃杯砸落在地，猩红酒液漫过苏玉尘赠予的海棠绢帕，染出斑驳刺目的痕迹。他调动码头所有航船、遍布全城的眼线，连夜追查出城的船只、车马，可苏玉尘走得干净利落，未留只言片语，未透露半分去向，如同一场转瞬消散的春梦，凭空从上海滩彻底抽离。

“先生，江南大小码头、城际客栈我们全都派人寻访，暂时没有苏老板的踪迹。”陈舟立在包厢门外，声音压得极低，不敢看自家先生死寂的神色，“他刻意避开官道与通航要道，走的是乡间小路，无从追查。”

厉承渊指尖抚过冰凉的木质栏杆，眼底是连日不眠积攒的青黑，周身往日杀伐果断的气场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疲惫与落寞。从前他坐在这里，纵使台下满是流言非议，纵使二人只能相望不言，至少抬眼便能看见台上那人，心底尚有一处柔软寄托。如今戏台空寂，整座上海滩，再无一处能让他安下心的角落。

“他是故意躲开我。”厉承渊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裹着化不开的苦涩，“知晓我定会想方设法寻他，才选一条无人知晓的小路远走。”

他哪里不懂苏玉尘的心思。那人温柔心软，凡事习惯独自承担，看见二人被世俗、洋商、阶层牢牢困住，戏班受牵连，他背负满身闲话，便以为远走他乡就能解开所有死局，以为一走了之，便能还给自己一片清净坦途。

可苏玉尘不懂，于他而言，整片沪上繁华，若少了那一缕戏台尘影，不过一座毫无温度的空城。

雨丝顺着雕花栏缝飘进包厢，落在桌案那杯早已冷透的龙井里，泛起细碎涟漪。往日苏玉尘登台时，这桌总会摆上清甜糕点、温热姜茶，是他悄悄预备的心意；如今案上空空如也，再无半点温情痕迹。

厉承渊独自在包厢静坐整场，底下登台的伶人唱着同一折《游园惊梦》，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可无论身段音色，都少了苏玉尘独有的孤寂与温柔，听在耳中只觉刺耳。每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都像一把钝刀，反复磨着他酸涩不堪的心口。

一曲落幕，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衬得戏台愈发冷清。厉承渊起身，脚步虚浮地走下楼梯，下意识拐往后台那条熟悉的长廊。

曾经无数个日夜，他站在廊外，隔着一扇木门与苏玉尘遥遥相对；也曾趁无人之时，悄悄差人送来炭火、棉被，藏起满心惦念。此刻长廊寂静，各个隔间房门敞开，苏玉尘专用的那间更衣小屋空无一物。

老刘头抱着一叠闲置戏袍站在角落，看见厉承渊落寞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走上前递来一件叠得整齐的青绸海棠戏服。

“这是玉尘留下的，他只带走了简单几件素衫，这件登台的海棠袍，说留给戏班。”班主眼底藏着惋惜，“临走前他把积攒许久的银钱全都留下，嘱咐我好好照看学徒，半句没提去往何处，也没有留下给您的话。”

厉承渊伸手接过戏服，衣料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皂角清香，是独属于苏玉尘的气息。指尖抚过衣身银线绣制的海棠花瓣，针脚细腻温柔，全是那人一针一线亲手修补的痕迹。心口酸涩瞬间膨胀，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当真，一点念想都不愿留给我？”他声音轻颤，平日里掌控整片黄浦江航运、面对狡诈洋商都不曾动摇的人，此刻竟藏不住眼底翻涌的痛楚。

“玉尘是怕留下书信，您不顾一切追过去，再度卷入纷争。”老刘头轻声解释，“他一心想让您摆脱流言与洋商牵制，安安稳稳守住码头基业，觉得不告而别，才是最干脆的成全。”

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