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如今洋商祸事已平,再无外力阻碍你们,可苏老板当初执意不告而别,分明是一心想要与您斩断过往,就算寻到,他未必愿意同您回沪。”陈舟实在不忍看他日夜煎熬,忍不住劝道。
厉承渊垂眸,攥紧手中海棠绢帕,心口酸涩层层翻涌。
他比谁都清楚苏玉尘当初离去的心思。那人温柔心软,不愿成为拖累,以为远走便能解开所有死局。如今风波平息,所有枷锁尽数碎裂,可他亲手推开了自己,独自躲去千里之外的风雪里受苦。
一想到江南小城漏风戏台、单薄被褥,苏玉尘孤身一人挨冻受寂,无人照料冷暖,厉承渊心口便疼得窒息。
从前他被世事束缚,只能隔着戏台遥遥相望,暗中藏起关怀;如今再无任何桎梏,能坦荡护那人周全,可心上人早已消失在茫茫江南烟雨里,连一处落脚之地都无从寻觅。
“是我没能护住他,才逼得他独自远走他乡。”厉承渊声音低哑,裹着浓重的悔恨,“当初若我能再强硬几分,早些摆平洋商,不必逼得他日日承受流言磋磨,他也不会狠心离开上海。”
偌大公馆空旷寂静,从前偶尔能盼来一点细碎暖意,如今只剩满室旧物,触目皆是回忆。桌上常备的龙井、糕点早已撤去,再没有可以悄悄赠予的人;车中常备的厚绒斗篷,再没有等候接送的身影;戏台二楼包厢,日日空荡,再也等不来那抹青色水袖。
雪落整夜,覆盖江面码头,一片白茫茫的孤寂。
厉承渊取来那枚当初赠予苏玉尘海棠玉佩时,配套留下的一小块同料碎玉,握在掌心,冰凉玉质熨不平心底荒芜。他曾许诺,待风波平定便带苏玉尘重回江南,相守度日。如今江南近在咫尺,他却寻不到许诺共度余生之人。
千里之外,江南水乡。
夜深雪停,一轮明月悬在水乡屋檐之上。苏玉尘走出偏间,立在石桥之上,望着北方天际。颈间海棠玉佩贴着心口,冰凉风雪吹得衣衫单薄。
同一轮月亮,照过沪上戏台,也照着江南孤伶。
他知晓沪上洋商纷争早已平息,再无牵制厉承渊的外力,租界流言渐渐消散,那人本该安稳顺遂,再无烦扰。可他亲手斩断所有联络,就算回头,也再也没有脸面重回那座满是回忆的城池。
一边是挣脱所有枷锁、却空守旧物日夜追悔的枭雄;
一边是达成所谓成全、却独扛相思风雪的伶人。
相隔千里,共望一轮寒月,各自揣着同一份酸涩心事。
一人守着满室旧裳,踏遍江南寻人无果;一人藏着一枚玉佩,避尽归途不敢回头。
乱世相逢一场海棠情深,风波散尽,阻碍全无,两人却落得山河相隔,望月相思,无处相逢。无尽酸涩裹着冬雪,落满两地,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