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寒霜不歇,窄巷青石板结着薄冰,清晨出门稍不留意便容易打滑。苏玉尘住处本就是老旧矮屋,墙缝漏风,窗纸破了好几处,夜里霜气顺着缝隙钻进来,一床薄被根本抵不住刺骨寒意。
白日在后台,有厉承渊暗中差人送来的暖炉烘着,尚且能撑得住,一回到小院,寒意便四面八方裹上来。他没有多余银钱添置厚被褥,戏班月例大半补贴给了穷困学徒,自己向来将就,夜里蜷缩在被褥里,常常半宿冻得无法安睡。
这件事他从不愿同旁人提起,只默默熬着,以为藏得严实,无人知晓。可那日陈舟来送木炭,无意间瞥见小院破败窗纸,回去一字不差禀报给了厉承渊。
临江公馆书房,灯火亮至深宵。厉承渊听完陈舟的描述,指尖捏着钢笔,力道重得笔尖戳破纸面,墨痕晕开一大团,心口酸涩层层叠叠往上涌。
他手里掌控数间洋货商行,仓库里上等羊绒被褥、貂裘暖毯堆积如山,随手便能搬出十几套送往窄巷,可洋商眼线盯得紧,但凡有贵重物件送入苏玉尘住处,隔天满城便会掀起新一轮攻讦,不仅苏玉尘要被千夫所指,共舞台也会遭租界施压关停。
他能护住码头千万货物安然过境,却送不出一床暖被给心上御寒的人。
“寻个不起眼的布庄,买两身厚实棉絮被褥,普通粗布料子,不要任何商号标记,趁着深夜无人悄悄送去巷中,不可让人看见是我们公馆的人。”良久,厉承渊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力,低声吩咐陈舟。
“先生,即便粗布被褥,频繁往苏老板住处输送物资,依旧容易引人猜疑。”陈舟低声劝诫,“洋商正抓着您与苏老板的往来大做文章,稍有破绽,便是灭顶的麻烦。”
厉承渊垂眸看向桌案上那卷苏玉尘手抄的戏词,字迹清瘦,一如那人单薄瘦削的身形,眼底泛着浓重疲惫与苦涩:“我知晓风险,可一想到他整夜冻得难以入眠,我坐立难安,什么生意账目都看不进去。”
他坐拥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财富权势,能在商场谈笑间定下百万生意,唯独护不住心上一点安稳暖意,这般束手无策的滋味,日日啃噬心神。
夜半三更,霜风最烈。陈舟带着两个手下,裹着深色夜行披风,驮着两床加厚粗布棉被,绕开巡捕与洋商暗探,摸黑走进窄巷。小院木门虚掩,苏玉尘还未入睡,正坐在油灯下缝补破损窗纸,指尖冻得通红,针脚歪歪扭扭,看得人心头发紧。
听见轻微叩门声,苏玉尘心头微怔,这般深夜,不会有旁人前来。他起身拉开木门,看见陈舟站在霜雾里,身后堆着两床厚实棉被,瞬间便明白了来意。
“苏老板,先生听闻您住处漏风难御寒霜,不敢送华贵物件,只寻了寻常棉絮被褥,夜里能稍挡寒气。”陈舟声音压得极低,霜气冻得他鼻尖发红,“先生再三嘱咐,不能留下任何信物,放下我们即刻便走,不敢久留引人耳目。”
苏玉尘望着那两床鼓鼓囊囊的棉被,心口又暖又酸,喉间堵得发闷。他轻轻侧身让出院门,让几人将被褥搬进屋内,粗布面料朴素普通,没有半分张扬,内里棉絮厚实,触手温热,想来是特意晒过才送来。
“劳烦你回去转告先生,不必再为我这般费心。”苏玉尘垂着眼,长睫落着细碎霜气,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寒风里,“频频暗中送东西,一旦暴露,所有筹谋都会付诸东流,不值得。”
“先生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夜里想起您独自挨冻,终究放不下心。”陈舟叹了口气,“先生今夜在公馆书房坐了半宿,迟迟无法安歇,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被褥送到。”
短短一句话,勾勒出厉承渊独自煎熬的模样,苏玉尘鼻尖骤然发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他们明明相互惦念,彼此牵挂,却连一件御寒被褥,都只能趁着夜深人静、掩人耳目才能递送,不能光明正大递到手中,不能道一句多谢,连相见一面都要刻意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