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了第一场薄霜，清晨街巷的石板凝着一层白，冷风卷着寒气往人骨缝里钻。共舞台后台四处漏风，木窗残破，仅靠一只小小的炭盆勉强抵着寒意，炭火稀薄，烘不透满室寒凉。

苏玉尘一早来上妆，指尖冻得发僵，握不住描眉的细笔，每写一行戏词，指节都泛着青白。颈间海棠玉佩贴在肌肤上，也染上一层凉意，再无往日温润暖意，像此刻悬在心头的情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涩。

这些时日二人刻意避嫌，厉承渊再无半分明面的关照，后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闲话愈演愈烈。先前还有少数人心存惋惜，如今只剩笃定的嘲讽，认定厉承渊早已彻底放下，只剩苏玉尘一人守着虚无念想。

“天这么冷，也不见厉先生差人送些炭火暖炉，先前那般上心，如今半点痕迹不留。”

“本来就是一时新鲜，过了兴致，哪里还管伶人冷暖，说到底苏老板只是个戏台消遣，岂能当真。”

话语飘进耳中，苏玉尘垂眸，默默往快要熄灭的炭盆添了两块碎炭，火星微弱，转瞬便冷了下去。他从不去辩驳，心底清楚厉承渊不是薄情，只是世事困住两人，连一丝直白的关怀，都要藏得无影无踪。可隐忍久了，酸涩便会一点点堆积，堵在喉头，难以下咽。

老刘头看着他冻得发抖的模样，叹了口气：“戏班银钱吃紧，置办不起上好木炭，只能凑合用这些碎炭。若是往日，厉先生定然一早便让人送来暖炉，如今……”话说一半，又自觉失言，悻悻闭了嘴。

苏玉尘轻轻摇头，低声宽慰班主：“无妨，扛一扛也就过去了，登台动起来，身子便暖了。”

话虽如此，等到晚间开戏，后台寒气更甚。苏玉尘换上烟青海棠戏服，轻薄绸缎遮不住刺骨冷风，登台之时，指尖都在细微发颤，唱腔里不自觉掺了几分寒凉孤苦。

二楼包厢，厉承渊早已静坐多时。今日他来得比往常更早，身前桌案空置，没有温热龙井，没有精致点心，只有一杯早已放凉的白水。目光自苏玉尘踏出侧幕那一刻，便牢牢锁在他单薄清瘦的身上，看着那人一身薄戏衣立在满堂寒风里，指尖泛白，连抬袖的动作都透着僵硬，心口骤然一揪，酸涩与心疼翻涌交织。

他一早便知晓戏台后台苦寒，昨日便吩咐陈舟备好整车无烟木炭、鎏金暖炉与加厚绒毯，可洋商眼线遍布戏楼周遭，但凡有半分物资送入后台，立刻会被放大做文章，再次掀起针对二人的流言，甚至借机逼迫租界封禁戏台。

他手握整座码头的货仓，囤积着数不尽的燃料物资，能给往来客商备足过冬所需，偏偏无法送一炉炭火，温暖心上人受寒的指尖。这般无力，日复一日磨着他的心。

台上一曲游园，苏玉尘唱得婉转凄清，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他下意识抬眼，撞上二楼那道沉敛压抑的视线。厉承渊眼底盛满浓烈的怜惜与愧疚，隔着数十米戏台、满堂宾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看着他独自受冻。

短短一瞬对视，苏玉尘慌忙移开目光，心口发酸。明明那人满心惦念，自己亦是日夜牵挂，却只能遥遥相望，连一份御寒炭火，都不敢坦然收下。

一曲落幕，苏玉尘草草谢幕，快步退回后台，刚卸下珠钗，门外悄无声息站定陈舟。他身上披着深色披风，身后跟着两名佣人，推着一车封严实的木炭与两只鎏金暖炉，不敢踏入后台半步，只守在廊下阴影处。

“苏老板，先生让我们趁此刻宾客散尽，悄悄把炭火送进来，不能久留，怕被旁人撞见。”陈舟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为难，“先生在包厢看着后台炭盆稀薄，一整天心神不宁，明知风险重重，还是执意要送。”

苏玉尘走到廊边，望着满满一车木炭，鼻尖一酸。明知送来这些东西极易落人口实，给两人招来更大祸端，厉承渊依旧忍不住冒险，藏在暗处偷偷予他暖意。

“这般冒险，不值得。”他声音轻颤，冷风一吹，眼眶泛起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