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下了,东西留下,你们快些离开,霜夜路滑,小心行事。”苏玉尘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拱手示意他们尽快离去。
陈舟等人不敢多做停留,放下被褥便迅速消失在巷口霜雾之中,小院瞬间重归寂静,只剩窗外呼啸的冷风拍打残破窗棂。
苏玉尘走到床边,伸手抚过厚实棉被,暖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颈间海棠玉佩贴着肌肤,温凉玉意混着心底酸涩缠绕不休。他将被褥铺在床上,两层叠在一起,屋内寒意淡去几分,可心底的苦楚半点未曾消减。
他坐在油灯下,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脑海里全是厉承渊独坐在书房、满心牵挂却束手无策的模样。二人相隔不过数条街巷,却如同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寒霜高墙,戏台遥遥相望无言,私下往来只能躲躲藏藏,所有温柔心意,都只能藏在暗处,见不得天光。
次日登台,苏玉尘换上烟青海棠戏服,一夜厚被御寒,身子不再僵硬,唱腔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凄楚。唱至“良辰美景奈何天”时,目光不受控制飘向二楼包厢。
厉承渊端坐原处,一身深色长衫衬得身形沉冷,目光牢牢锁在台上青衣单薄的身影上,眼底藏着一夜未散的疲惫与酸涩。昨夜陈舟复命,说被褥已经安稳送到,他稍稍放宽心,可一想到那人独居窄巷,日日要在霜寒、流言、旁人指点中独自煎熬,心口的沉重丝毫未减。
台下依旧有宾客借着二人过往的渊源说笑打趣,话语轻薄刺耳,句句戳人软肋。苏玉尘握着水袖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一片冰凉。
厉承渊坐在楼上,将所有嘲弄尽收耳底,指节攥得泛白,无数次想要起身下楼护住他,又硬生生压下冲动。洋商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露出破绽,只要他稍有袒护之举,便是码头封锁、戏楼封禁的绝境。
他只能僵坐原地,眼睁睁看着心上人独自承受万千非议,连一句维护都不敢宣之于口。
一曲唱罢,苏玉尘匆匆谢幕,刻意避开二楼投来的视线,快步退回后台。他清楚,今日之后,二人依旧要回归那般相望不相闻、相护只敢暗中来的日子。
散场之后,厉承渊没有多做停留,径直乘车离开。途经那条窄巷时,他掀开车帘,望向小院那一点微弱油灯,霜雾朦胧,将那点灯火揉得模糊不清。
“先生,被褥已经送到,苏老板今夜便能少受些寒苦。”陈舟低声宽慰。
厉承渊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一床棉被,只能挡得住身上寒霜,挡不住世人闲话,挡不住我们之间隔着的万丈鸿沟。我能护他一时冷暖,却给不了他正大光明并肩同行的安稳。”
车厢内一片死寂,霜风卷着雾气拍打车窗,声响凄凉。
入夜,窄巷小院油灯长明。苏玉尘裹着厚实棉被靠在床头,指尖摩挲心口海棠玉佩,桌上空无一字,无人可诉相思。
高楼公馆,书房灯火不灭。厉承渊握着那方海棠绢帕,眼前反复浮现台上人隐忍落寞的眉眼,满心牵挂无处安放。
漫天寒霜覆满沪上街巷,两处孤灯,各怀一段无处言说的相思。一份藏在深夜粗布棉被里的温柔,解得了周身寒凉,解不开心底绵延无尽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