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宁可担流言风险,也不忍看你日日冻得握不住笔、登台浑身发僵。”陈舟示意佣人快速将木炭、暖炉搬进隔间,动作飞快,片刻便安置妥当,暖炉点燃,暖意缓缓漫开,驱散满室寒凉,“先生不敢下来见您,只托我转告,夜里回窄巷小院,门窗漏风,记得多加被褥。”
苏玉尘望着燃起来的暖炉,火光映亮他苍白的侧脸,心底又暖又涩。暖意在周身散开,可心底的苦楚半点未减。一份简单的御寒之物,竟要躲躲藏藏、趁无人之时偷偷递送,相爱之人活成这般见不得光的模样,何其悲凉。
“替我多谢先生,往后切莫再这般冒险,若是被洋商眼线抓住把柄,得不偿失。”他攥紧袖角,克制住翻涌的情绪。
陈舟点了点头,不敢多做停留,带着佣人迅速离开廊下。
隔间只剩苏玉尘一人,暖炉火光摇曳,烘得周身温热,颈间海棠玉佩也慢慢回暖。他伸手轻触炉壁,温热触感落在指尖,脑海里全是二楼包厢里独自静坐的厉承渊。
那人此刻定然还守在栏杆边,望着后台方向,满心愧疚与无奈。他能为自己冒流言风险送来炭火,却不能光明正大站在戏台前,坦坦荡荡护他周全。
另一边包厢之内,厉承渊听见廊外车轮声响远去,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陈舟折返复命,告知炭火与暖炉已然安置妥当,他依旧久久望着后台紧闭的木门,眼底一片沉郁酸涩。
“方才看见他指尖冻得青白,我坐在楼上,束手无策,熬了整整一场戏。”厉承渊指尖摩挲内袋里那方海棠绢帕,声音低沉沙哑,“区区一炉炭火,都要偷偷摸摸相送,我连光明正大疼他的资格,都没有。”
“洋商的牵制一日不解,你们便只能这般克制。”
“我知晓利害,可看着他受苦,我实在熬不住。”厉承渊闭上眼,脑海反复回放台上苏玉尘单薄受寒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寒霜裹住,又闷又疼,“一纸避嫌书信隔开我们,戏台相望不能言语,连送一点御寒之物,都要如同偷藏一般。这般日子,不知还要熬多久。”
他不愿再留在这满是煎熬的戏楼,起身迈步下楼,避开所有通道,从偏僻侧门离去,不愿与苏玉尘有半分偶遇,徒增两人心绪波澜。
夜色彻底沉落,霜风更烈。苏玉尘收拾妥当,披着厉承渊先前送来的厚绒斗篷回到窄巷小院。屋内漏风,他将从后台带回的一小块木炭点燃小小的火盆,暖意微弱,勉强驱散一室寒气。
他坐在灯前,指尖抚过心口海棠玉佩,脑海里不断回放陈舟带来的话,还有二楼那道藏满愧疚的目光。
暖炉炭火能驱走身上寒霜,却烘不热心底绵长的酸涩。
他们彼此惦念,彼此疼惜,愿意为对方甘冒风险,可乱世阶层、满城流言、商场博弈,重重高山横亘在两人中间。一炉偷偷送来的炭火,是藏不住的深情,亦是道不尽的无奈。
窗外薄霜覆满墙头草木,小院孤灯摇曳,伶人独守一室微弱暖意,遥遥挂念高楼之上,同样满心煎熬的那人。
明明一份心意滚烫如炭火,却只能藏于暗处,咫尺距离,恍若隔了万水千重关山,想见不敢见,相护只能偷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