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上阁里很安静。
雨后的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灯火压得低,案上那卷年表像一条越拖越长的伤口。
楚煜在上面写了很多名字。
刘子业。
刘彧。
戴法兴。
华愿儿。
天如镜。
容止。
褚渊。
还有一行新添的字:
历史未变,过程已偏。
写完这八个字后,他盯着看了很久。
手腕上的红痕早已退下去,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意,像被烫过的皮肤还记得疼。
这不是错觉。
今日在含章殿,他确实改了过程。
刘彧仍然受辱。
“猪王”节点照旧发生。
戴法兴仍然进谏。
刘子业仍然暴虐。
褚渊也仍然被送进了山阴公主府。
可其中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刘彧拿到了藏在食盆裂边里的薄铁。
戴法兴暂时没有被杀。
宫中某个守库小官,成了一条不该存在的细线。
褚渊住进的不是东上阁,也不是西上阁,而是外院一处干净偏院。
而山阴公主,不再只是坐在刘子业身边看热闹的荒唐公主。
他在看。
也在动。
楚煜知道这很危险。
问题是,不动也很危险。
他还不敢说自己已经弄懂了所谓“天命”的规则。
但这几日的经验已经足够让他得出一个临时结论:
历史书给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结果像一根绳子,拴在远处。
人可以在中间挣扎、偏移、绕路,甚至暂时跑出一点弧度。
可一碰到关键节点,那根绳子就会绷紧,把所有东西往既定方向拉。
天如镜会来。
红痕会烫。
梦境会警告。
所以不是历史完全不能动。
是主干不能轻易动。
能动的,是过程。
是那一只食盆。
是那一片薄铁。
是戴法兴今日没有掉下来的脑袋。
是褚渊此刻仍能坐在外院案前,而不是被拖进山阴公主的内室。
楚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刘楚玉的手。
白皙,纤细,漂亮,曾经大约无数次漫不经心地掀起一场荒唐。
可今日,它写下了“历史未变,过程已偏”。
这几个字看起来很冷静。
冷静得不像他刚刚从含章殿回来。
幼蓝进来添茶时,动作很轻。
她这两日明显比从前更紧张。
从公主第一次入宫回来后,她便总像怕楚煜下一刻会从宫里带回什么血淋淋的消息。
事实上,楚煜自己也怕。
他今天看见刘彧被关进竹笼时,心里那种恶心感到现在都没散。
更恶心的是,他说出了那些话。
猪王不够胖。
慢慢玩才有意思。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从山阴公主嘴里说出来的。
也确实有效。
他救了刘彧,稳住了刘子业,转移了戴法兴的杀机。
还替褚渊争下了一个“外院”。
但楚煜仍然觉得恶心。
他不是圣人。
也不想装清高。
可一个现代人被迫用施暴者的语言去延缓施暴,哪怕结果正确,也很难不厌恶自己。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在一点点变成这个身份需要他变成的样子。
山阴公主。
刘楚玉。
一个可以坐在暴君身边笑着说“猪王不够胖”的人。
楚煜忽然把笔放下。
笔尖悬了太久,指节都有些发僵。
容止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目光先落在年表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行“历史未变,过程已偏”。
容止看了很久。
“公主这八个字,写得很好。”
楚煜抬头:“你夸的是字,还是我这人又开始有利用价值了?”
容止微微一笑:“都可。”
楚煜:“……”
这人果然不能给他递话口。
容止坐下,看向那卷年表。
“刘彧拿到薄铁了?”
“拿到了。”
“戴法兴未死。”
“正在抄札子。”楚煜顿了顿,“一百遍。”
容止眼中浮起一点笑意:“这法子倒像公主想出来的。”
楚煜面无表情:“不像你?”
“不像。”容止道,“若是我,大约让他病一场。”
楚煜看他。
容止语气很平静:“病三日,避开陛下盛怒,再递札子。既能保命,也不必抄一百遍。”
楚煜:“……”
好。
更阴。
也更合理。
他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昨夜没说?”
容止淡淡道:“公主需要学会临场。”
楚煜看着他,慢慢道:“你把刘子业当实战教学?”
容止道:“陛下本就是最好的实战。”
楚煜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不舒服。
但没法反驳。
刘子业确实是最危险的实战。
一个活着的、情绪不稳定的、握有皇权的少年暴君。
在他面前,每一句话都要即时判断、即时修正。
错一次,可能就死人。
容止看着他:“公主今日做得比昨日好。”
楚煜没有接这个夸奖。
他低头看着年表:“我今天像山阴公主吗?”
容止顿了一下。
“像。”
楚煜笑了一声。
不太像笑。
“那真恶心。”
容止看着他。
屋内静了片刻。
容止道:“公主若不像,刘彧今日未必能活得轻松些。”
楚煜抬眼:“你管那叫轻松?”
“相较于死,便是轻松。”
楚煜皱眉。
这就是他和容止之间最大的差别。
容止总能把所有事放进一个更大的比较里。
受辱比死轻。
抄札子比斩首轻。
被利用比被废掉轻。
只要结果有用,过程里的痛苦就可以被计算。
楚煜知道乱世或许需要这种冷静。
可他还没法完全接受。
“容止。”他忽然问,“你觉得刘子业该死吗?”
容止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案上的棋子。
那是昨日他们讨论宫中局势时留下的三枚棋子。
白子代表公主。
黑子代表陛下与宫中。
容止伸手,拿起那枚写着“陛下”的黑子。
“该。”
很轻的一个字。
没有犹豫。
楚煜心里一沉。
“为什么?”
容止抬眼看他:“公主今日还需要问为什么?”
楚煜道:“我想听你说。”
容止把那枚黑子放在掌心。
“陛下活着,宗室惶惶,朝臣离心,宫人如履薄冰。戴法兴、柳元景、颜师伯这些朝中旧臣与重将,迟早会被逼到不得不动。刘彧、刘休仁这些宗室也迟早会从忍变成反。”
楚煜听见“柳元景”“颜师伯”两个名字,心里微动。
容止继续道:“陛下每多活一日,便会多杀几个人,多结几分仇,多逼一个本可观望的人站到对面。”
楚煜沉默。
容止道:“若只论一人善恶,陛下残暴,该死。若论天下形势,陛下失控,更该死。”
他说得太平静。
像不是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在推演一场必须截断的火势。
楚煜道:“他还是个少年。”
容止看着他。
“掌生杀之权者,不能只按年岁算。”
“可他也不是天生这样。”楚煜皱眉,“刘子业变成这样,和宫廷、权力、先帝、身边这些人都有关系。”
“有。”
容止没有否认。
“所以呢?”
楚煜一顿。
容止道:“公主想救他?”
楚煜沉默了。
他当然不想救刘子业。
刘子业今天那场“猪王”戏,已经足够让楚煜明确这个人危险到什么程度。
还有褚渊。
一个原本与他毫不相干的士族名士,只因为刘子业觉得有趣,就被一道口谕推到山阴公主府门前。
刘子业没有把他们当人。
没有把刘彧当人。
没有把褚渊当人。
也未必真的把山阴公主当人。
可“不想救”和“必须让他死”之间,仍然隔着一道现代人的心理坎。
楚煜不是没见过历史上的暴君。
可在书上见到和在眼前见到不一样。
刘子业抓着他手腕喊“阿姊”的时候,是个活人。
活人要死,就不再是结论。
容止轻声道:“公主不想救他,却也不想承认他必须死。”
楚煜没说话。
容止道:“因为公主仍觉得,一个人若是被环境逼成疯子,便不该只由他承担一切恶果。”
楚煜抬眼。
容止看得太准。
准得有些讨厌。
楚煜冷声道:“这不合理吗?”
“合理。”容止道,“但不适合眼下。”
楚煜皱眉。
容止把黑子放回案上。
“公主可以在天下太平之后写文章论证陛下为何成为前废帝。可现在,他手中握着刀。刀落下时,旁人不会因公主理解他的成因而少死。”
楚煜心里一震。
容止继续道:“公主今日救戴法兴,是因为陛下还没落刀。若刀已经落下,再说陛下也可怜,戴法兴便活不过来。”
屋内静得发冷。
楚煜握紧手指。
容止的声音仍然温和。
可每一句都像薄刃。
“陛下必须死,不是因为我恨他,也不是因为刘彧该登基,而是因为他已经成了一个会不断吞人的洞。”
楚煜抬头。
容止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洞不封,便会有人不断掉下去。”
这一刻,楚煜忽然说不出话。
他脑中闪过很多画面。
含章殿外那道没洗干净的血痕。
险些被杀的小官。
伏在地上的戴法兴。
被关进竹笼里的刘彧。
正门入府、脸色冰冷的褚渊。
那些低头不敢呼吸的宫人。
还有刘子业笑着说“杀了”“砍了”“割舌头”。
容止说得没错。
刘子业不是一个单独的坏人。
他已经成为一个不断制造死亡的权力中心。
他活着,所有人都悬在他的情绪下。
“所以你想推动他死?”楚煜问。
容止没有否认。
“是。”
楚煜心里一凉。
“从什么时候开始?”
容止看着他:“公主想听真话?”
“废话。”
“很早。”
楚煜盯着他。
容止道:“从我入公主府不久,便知道陛下不可能久坐皇位。”
“所以公主府也是你的局?”
“其中一处。”
“西上阁呢?”
“也是。”
“墨香、柳色、桓远、流桑这些人,你都算进去了?”
容止看了他片刻:“不是所有。”
楚煜冷笑:“这算安慰?”
容止道:“算实话。”
楚煜站起身,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火终于烧起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刘子业会死?早就知道刘彧会被辱?早就知道山阴公主会被清算?”
容止没有立刻答。
楚煜往前一步。
“你把自己放进公主府,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男宠。你握着西上阁账册,安插青石,留宫中眼线,借墨香香药线,引我查杏林堂。”
“现在你告诉我,刘子业必须死。”
楚煜声音压得很低。
“容止,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屋中空气仿佛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