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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容止说,皇帝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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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上阁里很安静。

雨后的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灯火压得低,案上那卷年表像一条越拖越长的伤口。

楚煜在上面写了很多名字。

刘子业。

刘彧。

戴法兴。

华愿儿。

天如镜。

容止。

褚渊。

还有一行新添的字:

历史未变,过程已偏。

写完这八个字后,他盯着看了很久。

手腕上的红痕早已退下去,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意,像被烫过的皮肤还记得疼。

这不是错觉。

今日在含章殿,他确实改了过程。

刘彧仍然受辱。

“猪王”节点照旧发生。

戴法兴仍然进谏。

刘子业仍然暴虐。

褚渊也仍然被送进了山阴公主府。

可其中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刘彧拿到了藏在食盆裂边里的薄铁。

戴法兴暂时没有被杀。

宫中某个守库小官,成了一条不该存在的细线。

褚渊住进的不是东上阁,也不是西上阁,而是外院一处干净偏院。

而山阴公主,不再只是坐在刘子业身边看热闹的荒唐公主。

他在看。

也在动。

楚煜知道这很危险。

问题是,不动也很危险。

他还不敢说自己已经弄懂了所谓“天命”的规则。

但这几日的经验已经足够让他得出一个临时结论:

历史书给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结果像一根绳子,拴在远处。

人可以在中间挣扎、偏移、绕路,甚至暂时跑出一点弧度。

可一碰到关键节点,那根绳子就会绷紧,把所有东西往既定方向拉。

天如镜会来。

红痕会烫。

梦境会警告。

所以不是历史完全不能动。

是主干不能轻易动。

能动的,是过程。

是那一只食盆。

是那一片薄铁。

是戴法兴今日没有掉下来的脑袋。

是褚渊此刻仍能坐在外院案前,而不是被拖进山阴公主的内室。

楚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刘楚玉的手。

白皙,纤细,漂亮,曾经大约无数次漫不经心地掀起一场荒唐。

可今日,它写下了“历史未变,过程已偏”。

这几个字看起来很冷静。

冷静得不像他刚刚从含章殿回来。

幼蓝进来添茶时,动作很轻。

她这两日明显比从前更紧张。

从公主第一次入宫回来后,她便总像怕楚煜下一刻会从宫里带回什么血淋淋的消息。

事实上,楚煜自己也怕。

他今天看见刘彧被关进竹笼时,心里那种恶心感到现在都没散。

更恶心的是,他说出了那些话。

猪王不够胖。

慢慢玩才有意思。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从山阴公主嘴里说出来的。

也确实有效。

他救了刘彧,稳住了刘子业,转移了戴法兴的杀机。

还替褚渊争下了一个“外院”。

但楚煜仍然觉得恶心。

他不是圣人。

也不想装清高。

可一个现代人被迫用施暴者的语言去延缓施暴,哪怕结果正确,也很难不厌恶自己。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在一点点变成这个身份需要他变成的样子。

山阴公主。

刘楚玉。

一个可以坐在暴君身边笑着说“猪王不够胖”的人。

楚煜忽然把笔放下。

笔尖悬了太久,指节都有些发僵。

容止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目光先落在年表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行“历史未变,过程已偏”。

容止看了很久。

“公主这八个字,写得很好。”

楚煜抬头:“你夸的是字,还是我这人又开始有利用价值了?”

容止微微一笑:“都可。”

楚煜:“……”

这人果然不能给他递话口。

容止坐下,看向那卷年表。

“刘彧拿到薄铁了?”

“拿到了。”

“戴法兴未死。”

“正在抄札子。”楚煜顿了顿,“一百遍。”

容止眼中浮起一点笑意:“这法子倒像公主想出来的。”

楚煜面无表情:“不像你?”

“不像。”容止道,“若是我,大约让他病一场。”

楚煜看他。

容止语气很平静:“病三日,避开陛下盛怒,再递札子。既能保命,也不必抄一百遍。”

楚煜:“……”

好。

更阴。

也更合理。

他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昨夜没说?”

容止淡淡道:“公主需要学会临场。”

楚煜看着他,慢慢道:“你把刘子业当实战教学?”

容止道:“陛下本就是最好的实战。”

楚煜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不舒服。

但没法反驳。

刘子业确实是最危险的实战。

一个活着的、情绪不稳定的、握有皇权的少年暴君。

在他面前,每一句话都要即时判断、即时修正。

错一次,可能就死人。

容止看着他:“公主今日做得比昨日好。”

楚煜没有接这个夸奖。

他低头看着年表:“我今天像山阴公主吗?”

容止顿了一下。

“像。”

楚煜笑了一声。

不太像笑。

“那真恶心。”

容止看着他。

屋内静了片刻。

容止道:“公主若不像,刘彧今日未必能活得轻松些。”

楚煜抬眼:“你管那叫轻松?”

“相较于死,便是轻松。”

楚煜皱眉。

这就是他和容止之间最大的差别。

容止总能把所有事放进一个更大的比较里。

受辱比死轻。

抄札子比斩首轻。

被利用比被废掉轻。

只要结果有用,过程里的痛苦就可以被计算。

楚煜知道乱世或许需要这种冷静。

可他还没法完全接受。

“容止。”他忽然问,“你觉得刘子业该死吗?”

容止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案上的棋子。

那是昨日他们讨论宫中局势时留下的三枚棋子。

白子代表公主。

黑子代表陛下与宫中。

容止伸手,拿起那枚写着“陛下”的黑子。

“该。”

很轻的一个字。

没有犹豫。

楚煜心里一沉。

“为什么?”

容止抬眼看他:“公主今日还需要问为什么?”

楚煜道:“我想听你说。”

容止把那枚黑子放在掌心。

“陛下活着,宗室惶惶,朝臣离心,宫人如履薄冰。戴法兴、柳元景、颜师伯这些朝中旧臣与重将,迟早会被逼到不得不动。刘彧、刘休仁这些宗室也迟早会从忍变成反。”

楚煜听见“柳元景”“颜师伯”两个名字,心里微动。

容止继续道:“陛下每多活一日,便会多杀几个人,多结几分仇,多逼一个本可观望的人站到对面。”

楚煜沉默。

容止道:“若只论一人善恶,陛下残暴,该死。若论天下形势,陛下失控,更该死。”

他说得太平静。

像不是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在推演一场必须截断的火势。

楚煜道:“他还是个少年。”

容止看着他。

“掌生杀之权者,不能只按年岁算。”

“可他也不是天生这样。”楚煜皱眉,“刘子业变成这样,和宫廷、权力、先帝、身边这些人都有关系。”

“有。”

容止没有否认。

“所以呢?”

楚煜一顿。

容止道:“公主想救他?”

楚煜沉默了。

他当然不想救刘子业。

刘子业今天那场“猪王”戏,已经足够让楚煜明确这个人危险到什么程度。

还有褚渊。

一个原本与他毫不相干的士族名士,只因为刘子业觉得有趣,就被一道口谕推到山阴公主府门前。

刘子业没有把他们当人。

没有把刘彧当人。

没有把褚渊当人。

也未必真的把山阴公主当人。

可“不想救”和“必须让他死”之间,仍然隔着一道现代人的心理坎。

楚煜不是没见过历史上的暴君。

可在书上见到和在眼前见到不一样。

刘子业抓着他手腕喊“阿姊”的时候,是个活人。

活人要死,就不再是结论。

容止轻声道:“公主不想救他,却也不想承认他必须死。”

楚煜没说话。

容止道:“因为公主仍觉得,一个人若是被环境逼成疯子,便不该只由他承担一切恶果。”

楚煜抬眼。

容止看得太准。

准得有些讨厌。

楚煜冷声道:“这不合理吗?”

“合理。”容止道,“但不适合眼下。”

楚煜皱眉。

容止把黑子放回案上。

“公主可以在天下太平之后写文章论证陛下为何成为前废帝。可现在,他手中握着刀。刀落下时,旁人不会因公主理解他的成因而少死。”

楚煜心里一震。

容止继续道:“公主今日救戴法兴,是因为陛下还没落刀。若刀已经落下,再说陛下也可怜,戴法兴便活不过来。”

屋内静得发冷。

楚煜握紧手指。

容止的声音仍然温和。

可每一句都像薄刃。

“陛下必须死,不是因为我恨他,也不是因为刘彧该登基,而是因为他已经成了一个会不断吞人的洞。”

楚煜抬头。

容止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洞不封,便会有人不断掉下去。”

这一刻,楚煜忽然说不出话。

他脑中闪过很多画面。

含章殿外那道没洗干净的血痕。

险些被杀的小官。

伏在地上的戴法兴。

被关进竹笼里的刘彧。

正门入府、脸色冰冷的褚渊。

那些低头不敢呼吸的宫人。

还有刘子业笑着说“杀了”“砍了”“割舌头”。

容止说得没错。

刘子业不是一个单独的坏人。

他已经成为一个不断制造死亡的权力中心。

他活着,所有人都悬在他的情绪下。

“所以你想推动他死?”楚煜问。

容止没有否认。

“是。”

楚煜心里一凉。

“从什么时候开始?”

容止看着他:“公主想听真话?”

“废话。”

“很早。”

楚煜盯着他。

容止道:“从我入公主府不久,便知道陛下不可能久坐皇位。”

“所以公主府也是你的局?”

“其中一处。”

“西上阁呢?”

“也是。”

“墨香、柳色、桓远、流桑这些人,你都算进去了?”

容止看了他片刻:“不是所有。”

楚煜冷笑:“这算安慰?”

容止道:“算实话。”

楚煜站起身,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火终于烧起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刘子业会死?早就知道刘彧会被辱?早就知道山阴公主会被清算?”

容止没有立刻答。

楚煜往前一步。

“你把自己放进公主府,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男宠。你握着西上阁账册,安插青石,留宫中眼线,借墨香香药线,引我查杏林堂。”

“现在你告诉我,刘子业必须死。”

楚煜声音压得很低。

“容止,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屋中空气仿佛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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