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止坐在灯下,白衣如雪,神色仍旧平静。
过了很久,他才道:“活下去。”
楚煜一怔。
容止看着他:“起初只是活下去。”
楚煜没有说话。
容止道:“公主以为,男宠入公主府,是享乐么?”
楚煜皱眉。
“我没这么想。”
至少现在没有。
容止垂眼,声音很轻。
“这座府于柳色是富贵,于桓远是羞辱,于流桑是笼。于我,是锁。”
楚煜心里一沉。
锁。
这个字与他之前的判断对上。
容止被限制在公主府。
容止继续道:“被锁之人若不织网,便只能等死。”
他抬眼,神色温和,却没有半点柔软。
“我织网,不是为了天下开始。是为了不被天下碾死。”
楚煜想起沐雪园的药,想起天如镜,想起容止近半年不出府。
一时竟无法反驳。
容止道:“后来网织得久了,才发现这网不只可保命,也可牵动旁人。”
“所以你想牵动天下?”
“公主昨日说过,历史结果可信,过程不可信。”容止看向年表,“既然过程可偏,为何不能偏向我想要的地方?”
楚煜心里猛地一动。
史书结果照旧。
过程换芯。
容止已经在做了。
只不过从前他没有楚煜的“历史结果”。
他靠的是对人心和局势的推演。
现在楚煜来了。
一个知道结果的人,撞上了一个擅长过程的人。
这组合太危险。
难怪天如镜会说命痕裂了。
楚煜慢慢道:“刘子业死,是历史结果。”
容止看着他。
楚煜继续道:“但谁推动他死,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死前死多少人,这些是过程。”
容止眼中终于浮起一丝很深的笑意。
“公主想明白了。”
楚煜冷冷道:“我想明白,不代表我同意你随便杀人。”
容止道:“陛下不死,会杀更多人。”
“我知道。”
“那公主反对什么?”
楚煜看着他:“我反对你把所有人都提前摆上死局。”
容止沉默。
楚煜道:“如果刘子业必须死,那也该是因为他已经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而不是因为你早就决定他该死。”
容止轻声道:“公主以为,他还没走到?”
楚煜说不出话。
今日含章殿的一切已经给了答案。
刘子业早就在那条路上了。
只是楚煜仍然抗拒由他们来推动。
容止站起身。
“公主,你可以不喜欢我的法子。”
他走到年表前,指尖落在“戴法兴”三个字上。
“戴法兴这样下去,迟早会死。”
又落在“柳元景”“颜师伯”旁边。
“他们也迟早会被逼到死路。””
最后落在“刘子业”上。
“陛下若不死,便会把所有人拖进死局。”
楚煜看着他的手指。
容止道:“公主若什么都不做,他们依旧会死。公主若做了,他们可能死得更早,死得更多。也许能让该死之人死,不该死之人少死。”
楚煜心里沉下去。
这就是容止给他的命题。
不是救不救刘子业。
而是如何控制死亡范围。
残酷。
但现实。
“我不是天命。”楚煜低声道。
“我也不是。”容止道。
“那我们凭什么决定谁该死?”
容止看着他:“凭我们也在局中。”
楚煜抬头。
容止声音很轻。
“局外人谈仁义,局中人先求活。公主若觉得不该由我们决定,那便等陛下、刘彧、华愿儿、戴法兴、天如镜来替我们决定。”
楚煜无言。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自己落子,就会成为别人落下的那一枚。
容止道:“皇帝必须死。”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激昂,没有杀气。
只是陈述。
“但怎么死,何时死,死前能不能少拖几个人下去,这才是公主能争的地方。”
楚煜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
东上阁的灯火映在年表上,每个名字都像被命运圈住。
最终,楚煜问:“你打算怎么做?”
容止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楚煜,似乎确认他这句话的重量。
楚煜道:“我没有同意杀他。”
容止微微一笑:“我知道。”
“我只是在问,如果他必死,你准备怎么控制过程。”
容止道:“第一步,先让刘彧继续活着。”
“第二步?”
“让戴法兴继续进谏。”
楚煜皱眉:“你不是说他会死?”
“他会死,但不能现在死。”容止道,“戴法兴在,朝臣对陛下仍有最后一层劝谏的名义。戴法兴一死,朝臣便从劝变成惧,从惧变成离。”
楚煜明白了。
戴法兴是一个阀门。
他活着,朝臣还在试图用制度约束皇帝。
他死了,说明制度破了。
“第三步?”
容止道:“华愿儿。”
楚煜眼神一沉。
“用他?”
“华愿儿靠陛下喜怒而活,最擅长挑拨猜忌。这样的人,不必拉拢,只需让他觉得某些人会威胁他的富贵。”
“比如刘彧。”
“比如戴法兴。”
“比如我?”楚煜问。
容止看了他一眼:“华愿儿已经在看公主。”
楚煜冷笑:“谢谢提醒。”
“所以公主接下来入宫,要继续让陛下觉得你仍是他的姐姐,同时让华愿儿觉得,公主可用,不必除。”
楚煜听得头疼。
“你这操作太恶心了。”
容止坦然道:“宫廷本就如此。”
“第四步呢?”
容止轻声道:“寿寂之。”
楚煜心里一震。
寿寂之。
历史上亲手砍杀刘子业的内侍之一。
这个名字从容止口中说出来,意味着他们终于碰到了刘子业之死的真正执行线。
楚煜盯着他:“你已经接触他了?”
容止没有回答。
这就是回答。
楚煜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容止的网,比他想象得更深。
宫中眼线不是只有一个。
他可能已经摸到了刘子业身边未来真正动刀的人。
“什么时候?”
容止道:“不久。”
“他现在是谁的人?”
“刘彧身边有人想动他,华愿儿身边有人防他,陛下尚未真正看见他。”
“你呢?”
容止微微一笑:“知道,不等于握住。”
楚煜冷声:“你觉得我信?”
容止没继续解释。
楚煜深吸一口气。
寿寂之。
华愿儿。
戴法兴。
刘彧。
刘子业。
褚渊。
何戢。
这些真实历史人物终于不再只是年表上的名字。
他们在容止手里,开始变成一条条可以拨动的线。
这才是容止真正的可怕之处。
他不是等历史发生。
他在让历史按该发生的方向,走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
楚煜看着他:“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一个知道结果的人?”
容止眼神微动。
楚煜道:“你有过程,但没有最终答案。所以你只能赌。现在我来了,你想用我确认哪些线能动,哪些线不能动。”
容止笑了。
“公主果然知道自己很有用。”
楚煜:“……”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夸。
容止道:“公主也可以用我。”
楚煜一怔。
容止继续道:“你知道结果,却不知道如何让自己活到结果之后。我知道人心,知道宫中线,知道谁能杀人,谁会背叛,谁怕什么。”
他看着楚煜。
“公主,我们彼此有用。”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不是结盟誓言。
甚至谈不上信任。
但它很真实。
真实到楚煜无法拒绝。
他需要容止。
容止也需要他。
至少现在如此。
楚煜伸手,把案上那枚白子推到黑子旁边。
“有限合作。”
容止眼中笑意更深。
“如何有限?”
楚煜道:“第一,不许瞒我关键步骤。”
容止:“何为关键?”
楚煜:“会死人,算关键。”
容止想了想:“可以。”
“第二,我不同意,不许动我身边的人。”
容止:“幼蓝、越捷飞、桓远、流桑?”
“还有暂时没有威胁的小人物。”
容止看着他:“这个范围很大。”
楚煜:“你适应一下。”
容止低笑:“好。”
“第三,刘子业必须死这句话,可以作为判断,不可以作为偷懒理由。”
容止微微挑眉:“偷懒?”
楚煜道:“不能因为他反正要死,就任由他在死前乱杀。”
容止看了他很久。
“好。”
楚煜盯着他:“你答应得太快。”
容止道:“因为这条本也合我意。”
楚煜皱眉。
容止淡淡道:“陛下死前杀得越多,局势越乱。公主以为我喜欢乱?”
楚煜沉默。
也是。
真正会下棋的人,不会喜欢完全失控的棋盘。
容止要的是可控混乱。
不是随机屠杀。
楚煜把最后一枚棋子放下。
“那就先这样。”
容止看着案上的棋局。
白子靠近黑子,却没有贴住。
像合作。
也像互相防备。
他轻声道:“公主今日,终于愿意与我同坐一局了。”
楚煜冷笑:“别想太多。只是项目合作。”
容止:“项目?”
楚煜顿了一下。
“就是临时共事。”
容止笑了笑:“原来如此。”
楚煜看着他那副表情,立刻警惕:“不许学我说话。”
容止从善如流:“好。”
但他的眼神明显已经记下了。
楚煜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人用自己的话堵死。
正在此时,外间忽然传来幼蓝急声。
“公主!”
楚煜皱眉:“何事?”
幼蓝进来,脸色发白。
“西上阁出事了。”
楚煜心里一沉:“谁?”
幼蓝道:“墨香公子屋中搜出的旧香灰不见了,守着香炉的小侍女被人打晕。还有……”
她看了一眼容止,声音更低。
“柳色公子说,他看见墨香夜里去了沐雪园方向。”
楚煜缓缓转头,看向容止。
容止神色不变。
只是眼底笑意淡了下去。
楚煜心里骂了一句。
很好。
刚谈完皇帝必须死,府里就起火。
墨香、柳色、沐雪园。
还有外院那个刚刚住进来的褚渊。
一旦公主府内苑出事,褚渊入府这件事就会被卷进更脏的流言里。
有人在搅局。
也有人在试探他们这张刚刚结起来的网。
容止轻声道:“鱼惊之后,网果然动了。”
楚煜站起身。
“走。”
容止抬眼:“去哪?”
楚煜冷冷道:“抓鱼。”
第一场真正的合作,还没开始对付皇帝,先得回头清理公主府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