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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猪王刘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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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喝了一大口茶。

茶是温的。

又刚好。

更烦。

容止道:“公主今日应对如何?”

楚煜冷笑:“我说猪王不够胖。”

容止沉默一瞬。

然后,他居然笑了。

楚煜瞪他:“你笑什么?”

容止道:“这话很像山阴公主。”

楚煜面无表情:“谢谢,别夸。”

容止的笑意淡了些。

“但能保他不死。”

楚煜不说话了。

容止看着他:“公主不必因此厌恶自己。”

楚煜抬眼。

“你怎么知道?”

“公主回来时,脸色很差。”

“谁看完那种东西脸色能好?”

容止慢慢道:“从前的山阴公主能。”

屋内一静。

楚煜没说话。

容止也没有继续刺他,只道:“公主今日看见刘彧了,觉得如何?”

楚煜想了很久。

最后说:“他会赢,不奇怪。”

容止眼中浮起一丝赞许。

“为何?”

“能忍。”楚煜道。

刘彧被辱时不是麻木。

他只是把所有屈辱、杀意、恐惧都压进了一个无人能看见的地方。

这种人一旦翻身,会比刘子业更冷。

容止道:“所以日后,山阴公主必须死。”

楚煜看着他。

容止轻声道:“刘彧今日所受之辱,将来会找人偿。陛下若死,公主便是最该偿的人之一。”

楚煜心里沉下去。

今天那场戏,让他对自己的死局有了更深认识。

不是因为史书写山阴公主会死,所以他会死。

而是这整个权力结构,都在把山阴公主推向必须被清算的位置。

她是刘子业的荒唐象征。

是宗室屈辱的见证者。

是朝臣厌恶的对象。

是新帝立威时最适合砍掉的旧朝污点。

楚煜低声道:“我知道。”

容止道:“公主还要继续入宫。”

“我知道。”

“还要继续像山阴公主。”

楚煜沉默很久。

“我知道。”

三个“知道”,一个比一个重。

容止看着他,忽然道:“今日刘彧若拿到了薄铁,便会知道宫中有人暗助。”

“不会知道是我。”

“最好永远不知道。”

楚煜点头。

容止道:“但他会找这只手。”

“找就找。”

“找到之前,这只手可以引他做一些事。”

楚煜抬眼。

容止终于把后半句说出来:

“公主,刘彧不能只是被救的人。”

“他也该成为将来局里的一枚棋。”

楚煜看着容止。

烛火之下,白衣少年神色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冷静到近乎残忍。

楚煜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知道,容止是对的。

刘彧不是单纯受害者。

他是未来皇帝。

是山阴公主死局的执行者之一。

也是刘子业死局中必然会被推上来的关键人物。

楚煜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在含章殿里看见的不是“猪王”。

而是一个暂时趴在泥里的未来帝王。

他低声道:“我不想把所有人都当棋。”

容止看着他:“那便会被棋盘吃掉。”

楚煜抬眼:“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人先放进棋盘。”

容止平静道:“否则我活不到今日。”

这句话很轻。

楚煜忽然想起容止近半年没有出府,想起沐雪园的药,想起天如镜,想起那只被削弱的镇梦环。

他想反驳的话卡了一下。

最后只道:“那也不能只当棋。”

容止看了他片刻。

“公主可以试。”

“试什么?”

“试着在棋盘上,把人仍当人看。”

楚煜皱眉。

这话听起来不像讽刺。

更像容止把一个他自己并不选择的难题,推给楚煜。

他问:“你觉得我做不到?”

容止微微一笑:“我觉得很难。”

楚煜冷笑:“那你看着。”

容止道:“我一直在看。”

这句话一出,楚煜莫名又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容止在看我。

他有点烦。

“别看太久。”

容止笑意浅浅:“公主若不想让我看,就少做些有趣的事。”

楚煜:“……”

他就不该和这人多说。

但今天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

楚煜把茶盏放下。

“刘子业要让褚渊入府。”

容止眼中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

东上阁内静了一瞬。

桓远抬起眼。

越捷飞也看向楚煜。

容止问:“何时?”

“过两日。”楚煜道,“名义上,为我解梦讲经,暂住外院。”

“华愿儿提的?”

“华吉在殿中递话,背后应是华愿儿。”

容止垂眼,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果然。”

楚煜看他:“你早知道会有这一步?”

“前日陛下提褚氏时,便已经有这一步”容止道,“区别只在迟早。”

楚煜皱眉:“别说得像你看过剧情安排。”

容止没听懂“剧情安排”,但听懂了他的烦躁。

“公主拒了?”

“拖了。”楚煜道,“我说今日看够了。又把入府地点压到外院。”

容止看了他一眼。

“做得不错。”

楚煜冷冷道:“别夸。现在怎么办?”

容止道:“接。”

楚煜盯着容止:“你说什么?”

“接褚渊入府。”

楚煜眼神冷下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容止平静道,“若拒,陛下会更有兴趣。若抗旨,褚氏会被拖得更深。若公主表现得太清白,华愿儿便会知道,公主真的不是从前的山阴公主。”

楚煜道:“所以就让他来?”

“让他来。”容止看着楚煜,“但让他只来外院。”

楚煜没有说话。

这与他在车上想的一样。

接下污名。

保住人。

至少先保住人。

容止继续道:“从褚渊踏入公主府的那一刻起,外面就会开始传。山阴公主梦魇,召褚彦回入府解梦。第二日就会变成,山阴公主厌弃西上阁,改慕褚渊。第三日,便会有人说,褚渊已入内苑。”

幼蓝声音发颤:“可若公主根本没有……”

容止看了她一眼。

幼蓝立刻低头。

楚煜替她接了下去:“没有也没用。”

容止看着他。

楚煜道:“所有人都相信山阴公主会做。”

屋内安静下来。

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不是他做了什么。

而是这张脸、这个身份、这段旧名声,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替他写好罪状。

容止轻声道:“公主明白便好。”

楚煜道:“我不想明白。”

容止没有笑。

楚煜看向越捷飞:“外院哪处最适合安置?”

越捷飞答得很快:“西北偏院。离东上阁、西上阁都远,近侧门,护卫可控。”

“收拾出来。”楚煜道,“设两重人。第一重明面上说防外人扰我解梦,第二重只听你令,不许任何人借我的名义靠近。”

越捷飞:“是。”

楚煜又看向幼蓝:“明日起,东上阁不设香,不备酒,不送夜食到外院。所有送往偏院的东西,都要登记。”

幼蓝点头:“是。”

“桓远。”

桓远抬头。

“起一份外院入出册。褚渊入府后,谁见过他,谁送过东西,何时进出,全部记。”

桓远沉默片刻:“公主是要保护褚渊,还是留下证据?”

楚煜道:“都要。”

桓远点头:“明白。”

容止看着楚煜安排这一切,眼神很深。

楚煜道:“你也别闲着。”

容止微微挑眉。

“公主有何吩咐?”

“宫里会看褚渊入府后我怎么反应。”楚煜道,“你帮我判断,什么程度像山阴公主,什么程度会把褚渊逼死。”

容止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公主这是要学如何不作恶地扮演恶名?”

楚煜面无表情:“谢谢你总结得这么恶心。”

容止道:“这是事实。”

楚煜没有反驳。

他现在确实要做一件极恶心的事:

背着恶名,演得像恶人,然后在恶名底下保护一个被恶人推来的活人。

夜深时,宫中又传来一道消息。

戴法兴奉诏抄写谏札百遍,当夜未归。

刘彧等诸王被暂押宫中别院。

并未赐死。

褚氏已接到宫中口谕。

褚彦回明日后入山阴公主府,为公主解梦讲经,暂住外院。

楚煜看着这几行消息,终于在年表上写下:

猪王节点发生。

刘彧未死。

薄铁已取。

匿名暗助线成立。

戴法兴暂活。

刘子业杀意未爆。

褚渊入府节点启动。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历史未变,过程已偏。

笔尖落下时,左腕红痕忽然微微发烫。

楚煜低头看去。

红痕只亮了一瞬,很快消失。

像警告。

也像记录。

他盯着那处皮肤,心里慢慢沉下去。

天命,或者说那个所谓历史稳定系统,开始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了。

而这一次,他终于不再只是被动看见历史。

他亲手让过程偏了一点。

第二日下午,褚渊入府。

不是夜里。

不是偷偷摸摸。

而是在宫中内侍、褚氏随从、公主府门房和外院仆役的注视下,从正门入。

这一点本身就是羞辱。

明明说是解梦讲经,却要走得人人皆知。

明明说暂住外院,却让整个建康都能看见褚彦回进了山阴公主府。

楚煜站在东上阁内,没有出去迎。

不能迎。

迎了,像急不可耐。

也不能完全不管。

不管,宫中会觉得他无趣。

所以他只让幼蓝传话:

“公主梦魇未愈,不便见客。褚公暂居西北偏院,明日午后,公主于外院听经。”

听经。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楚煜自己都觉得讽刺。

但至少比“侍寝”“入内苑”“陪宴”干净。

褚渊入府的消息很快传到东上阁。

幼蓝回来时,声音低得很轻。

“公主,褚公已入偏院。”

楚煜问:“他如何?”

幼蓝迟疑了一下。

“很安静。”

“脸色呢?”

“很冷。”

楚煜点头。

正常。

换谁被皇帝一道口谕送进山阴公主府,脸色都不会好。

越捷飞随后入内。

“偏院已设两重守卫。褚氏随从只留两人,其余已送出府。宫中内侍在外院停了一盏茶,已离开。”

楚煜点头。

很好。

统一口径。

“西上阁呢?”

越捷飞道:“有动静。”

楚煜看向他。

“柳色让小厮去外院打听,被拦回。墨香未动。流桑问褚公是不是先生。桓远已经去偏院核册。”

“容止呢?”

越捷飞停了一下。

“沐雪园送来一句话。”

楚煜:“说。”

越捷飞道:“容公子说,公主今日不见,是对的。”

楚煜沉默片刻。

“他就没别的话?”

“还有一句。”

“什么?”

“明日见时,公主不要先道歉。”

楚煜一怔。

随即明白。

他不能对褚渊说“抱歉”。

至少第一句不能。

因为山阴公主不会道歉。

而褚渊也不需要一声道歉来确认自己被羞辱。

道歉只会显得可笑。

更会让褚渊意识到这位公主极端异常。

楚煜闭了闭眼。

“知道了。”

他在纸上写:

褚渊:外院保护。

第一面:不道歉,不解释,不靠近。

目标:让他活着出去。

写完后,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补了一句:

也让他尽量像人一样待在这里。

西北偏院中,褚渊站在窗前。

院子很干净。

没有香。

没有酒。

没有罗帐。

没有任何暧昧摆设。

门外有护卫。

不是那种看守犯人的粗暴护卫,而是两重距离分明的守卫。

第一重在院门外。

第二重在长廊尽头。

他身边留下两个褚氏随从,虽不自由,却也没有被夺走。

案上放着清水、素食、书卷和一盏未点的灯。

褚渊垂眼看着那些东西,神色冷淡。

随从低声道:“郎君,公主这是何意?”

褚渊没有答。

他也想知道。

山阴公主恶名满建康。

刘子业荒唐无道。

宫中口谕来得突然,说是为公主解梦讲经,可褚氏上下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来之前,族中甚至已有人备下死谏之辞。

他自己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进府之后,一切都不对。

没有内苑召见。

没有美酒香帐。

没有荒唐调笑。

只有一处干净得过分的外院,两重守卫,以及一句“明日午后听经”。

听经。

褚渊看向院外。

暮色落在公主府的高墙上。

这里华美,也肮脏。

安静,也危险。

他不会因为一处干净院落,就相信山阴公主清白。

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这座府里,有人在刻意把他和内苑隔开。

至于那个人是谁。

目的是什么。

他还不知道。

东上阁里,楚煜一夜没怎么睡好。

他只要闭眼,就会想起含章殿里的刘彧。

想起那声低哑的猪叫。

想起刘子业的笑。

又想起正门入府的褚渊。

一个未来皇帝趴在殿上忍辱。

一个士族名士被送进公主府受污名。

历史不是线性的,它像一张网。

每个人都被推着往该去的污名、死局和报复里走。

而他站在网中央,用山阴公主这张脸,试图把其中几根线轻轻偏开。

偏一点。

就会有人活。

也会有人恨。

第二日午后,楚煜去了西北偏院。

他没有穿盛装。

只着一身素色外裳,发间玉饰也少。

幼蓝跟在身后。

越捷飞守在院外。

偏院门开时,褚渊已经坐在案前。

他穿青色常服,衣冠整齐,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冷而端正的士族气。

楚煜终于明白,为什么史书会特意写他“美仪貌”。

褚渊确实生得好。

但楚煜此刻没有半点欣赏美人的心情。

他只觉得麻烦。

非常麻烦。

褚渊起身行礼。

“臣褚渊,见过山阴公主。”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冰面。

楚煜在案对面坐下,隔着一张不远不近的距离。

很好。

安全距离。

他看着褚渊。

没有笑。

没有调戏。

也没有道歉。

只是淡淡道:“坐。”

褚渊没有立刻坐。

楚煜知道他在警惕。

也知道自己每一句话都会被他判断。

他说什么,才像山阴公主?

他说什么,又能让褚渊明白:这里暂时不会有人碰他?

楚煜想起容止那句:不要先道歉。

于是他开口,第一句话是:

“褚公既是来解梦,便只解梦。”

褚渊眼神微微一动。

楚煜继续道:“外院之外,非我令不得出。东上阁、西上阁,非我令不得入。府中若有人借我的名义召你,先让他拿我的手令。”

褚渊终于抬眼看他。

这句话不像调笑。

像规矩。

楚煜淡淡道:“你在我府中十日,吃住皆在此院。每日午后说经半个时辰,其余时候,不必见我。”

褚渊眼中的警惕没有消失。

但多了一丝疑惑。

“十日?”

楚煜手指微微一顿。

他还是说出了这个数字。

史书上的“十日”。

她不确定这个数字是不是天命的节点。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十日必须被他先框住。

让“十日”成为保护期限,而不是羞辱期限。

“十日。”楚煜道,“十日后,我让你出府。”

褚渊看着她。

片刻后,他冷声问:“公主何意?”

楚煜道:“字面意思。”

“陛下遣臣入府,公主只为听经?”

楚煜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还有别的?”

褚渊脸色微冷。

楚煜知道这句话有点刺。

但她必须刺。

如果她过于温和,褚渊不会信。

如果她过于道歉,褚渊更不会信。

她必须像山阴公主。

一个变得冷淡、挑剔、厌倦,但仍然高高在上的山阴公主。

“褚公放心。”楚煜淡淡道,“我近日梦魇,没兴致折腾人。”

褚渊听出这话里的荒唐意味,眉心微微一紧。

楚煜没有解释。

他起身。

“今日不讲了。明日开始。”

褚渊看着她:“公主既无意,又为何接臣入府?”

楚煜脚步停了一下。

褚渊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这里有安排,也看得出她不是单纯欲色。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楚煜不能说刘子业强推。

不能说她在保护他。

不能说这十日是为了换芯史书污名。

她只是回头,看了褚渊一眼。

“因为你已经进来了。”

褚渊怔住。

楚煜道:“进来了,就先活着出去。”

说完,她没有再留,转身离开偏院。

褚渊站在案前,很久没有动。

院外风声很轻。

案上的水没有动。

随从低声道:“郎君?”

褚渊回过神。

他看着门口方向,神情仍冷,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只有厌恶。

进来了,就先活着出去。

这不像山阴公主会说的话。

至少不像传闻中的山阴公主会说的话。

可他仍然不能信。

他也不敢信。

公主府这样的地方,一句话或许是保护,也或许是更深的网。

东上阁里,楚煜回去后,喝了半盏冷茶。

幼蓝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楚煜道:“想问什么?”

幼蓝低声道:“公主为何说十日?”

楚煜看着窗外。

“因为十日以后,他必须出去。”

幼蓝不懂。

楚煜也没解释。

他在纸上写下:

褚渊入府第一日。

未入内苑。

未入西上阁。

外院设防。

第一面无接触。

十日后出府。

写完,他又补一句:

史书结果可能开始成形。

笔落下时,左腕红痕又轻轻热了一下。

楚煜低头看了一眼。

很好。

它听见了。

那就让它听着。

他不是要把褚渊留在公主府十日。

他是要让褚渊从公主府活着走出去。

至于外面会怎么传。

至于史书会怎么写。

那是另一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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