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喝了一大口茶。
茶是温的。
又刚好。
更烦。
容止道:“公主今日应对如何?”
楚煜冷笑:“我说猪王不够胖。”
容止沉默一瞬。
然后,他居然笑了。
楚煜瞪他:“你笑什么?”
容止道:“这话很像山阴公主。”
楚煜面无表情:“谢谢,别夸。”
容止的笑意淡了些。
“但能保他不死。”
楚煜不说话了。
容止看着他:“公主不必因此厌恶自己。”
楚煜抬眼。
“你怎么知道?”
“公主回来时,脸色很差。”
“谁看完那种东西脸色能好?”
容止慢慢道:“从前的山阴公主能。”
屋内一静。
楚煜没说话。
容止也没有继续刺他,只道:“公主今日看见刘彧了,觉得如何?”
楚煜想了很久。
最后说:“他会赢,不奇怪。”
容止眼中浮起一丝赞许。
“为何?”
“能忍。”楚煜道。
刘彧被辱时不是麻木。
他只是把所有屈辱、杀意、恐惧都压进了一个无人能看见的地方。
这种人一旦翻身,会比刘子业更冷。
容止道:“所以日后,山阴公主必须死。”
楚煜看着他。
容止轻声道:“刘彧今日所受之辱,将来会找人偿。陛下若死,公主便是最该偿的人之一。”
楚煜心里沉下去。
今天那场戏,让他对自己的死局有了更深认识。
不是因为史书写山阴公主会死,所以他会死。
而是这整个权力结构,都在把山阴公主推向必须被清算的位置。
她是刘子业的荒唐象征。
是宗室屈辱的见证者。
是朝臣厌恶的对象。
是新帝立威时最适合砍掉的旧朝污点。
楚煜低声道:“我知道。”
容止道:“公主还要继续入宫。”
“我知道。”
“还要继续像山阴公主。”
楚煜沉默很久。
“我知道。”
三个“知道”,一个比一个重。
容止看着他,忽然道:“今日刘彧若拿到了薄铁,便会知道宫中有人暗助。”
“不会知道是我。”
“最好永远不知道。”
楚煜点头。
容止道:“但他会找这只手。”
“找就找。”
“找到之前,这只手可以引他做一些事。”
楚煜抬眼。
容止终于把后半句说出来:
“公主,刘彧不能只是被救的人。”
“他也该成为将来局里的一枚棋。”
楚煜看着容止。
烛火之下,白衣少年神色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冷静到近乎残忍。
楚煜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知道,容止是对的。
刘彧不是单纯受害者。
他是未来皇帝。
是山阴公主死局的执行者之一。
也是刘子业死局中必然会被推上来的关键人物。
楚煜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在含章殿里看见的不是“猪王”。
而是一个暂时趴在泥里的未来帝王。
他低声道:“我不想把所有人都当棋。”
容止看着他:“那便会被棋盘吃掉。”
楚煜抬眼:“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人先放进棋盘。”
容止平静道:“否则我活不到今日。”
这句话很轻。
楚煜忽然想起容止近半年没有出府,想起沐雪园的药,想起天如镜,想起那只被削弱的镇梦环。
他想反驳的话卡了一下。
最后只道:“那也不能只当棋。”
容止看了他片刻。
“公主可以试。”
“试什么?”
“试着在棋盘上,把人仍当人看。”
楚煜皱眉。
这话听起来不像讽刺。
更像容止把一个他自己并不选择的难题,推给楚煜。
他问:“你觉得我做不到?”
容止微微一笑:“我觉得很难。”
楚煜冷笑:“那你看着。”
容止道:“我一直在看。”
这句话一出,楚煜莫名又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容止在看我。
他有点烦。
“别看太久。”
容止笑意浅浅:“公主若不想让我看,就少做些有趣的事。”
楚煜:“……”
他就不该和这人多说。
但今天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
楚煜把茶盏放下。
“刘子业要让褚渊入府。”
容止眼中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
东上阁内静了一瞬。
桓远抬起眼。
越捷飞也看向楚煜。
容止问:“何时?”
“过两日。”楚煜道,“名义上,为我解梦讲经,暂住外院。”
“华愿儿提的?”
“华吉在殿中递话,背后应是华愿儿。”
容止垂眼,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果然。”
楚煜看他:“你早知道会有这一步?”
“前日陛下提褚氏时,便已经有这一步”容止道,“区别只在迟早。”
楚煜皱眉:“别说得像你看过剧情安排。”
容止没听懂“剧情安排”,但听懂了他的烦躁。
“公主拒了?”
“拖了。”楚煜道,“我说今日看够了。又把入府地点压到外院。”
容止看了他一眼。
“做得不错。”
楚煜冷冷道:“别夸。现在怎么办?”
容止道:“接。”
楚煜盯着容止:“你说什么?”
“接褚渊入府。”
楚煜眼神冷下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容止平静道,“若拒,陛下会更有兴趣。若抗旨,褚氏会被拖得更深。若公主表现得太清白,华愿儿便会知道,公主真的不是从前的山阴公主。”
楚煜道:“所以就让他来?”
“让他来。”容止看着楚煜,“但让他只来外院。”
楚煜没有说话。
这与他在车上想的一样。
接下污名。
保住人。
至少先保住人。
容止继续道:“从褚渊踏入公主府的那一刻起,外面就会开始传。山阴公主梦魇,召褚彦回入府解梦。第二日就会变成,山阴公主厌弃西上阁,改慕褚渊。第三日,便会有人说,褚渊已入内苑。”
幼蓝声音发颤:“可若公主根本没有……”
容止看了她一眼。
幼蓝立刻低头。
楚煜替她接了下去:“没有也没用。”
容止看着他。
楚煜道:“所有人都相信山阴公主会做。”
屋内安静下来。
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不是他做了什么。
而是这张脸、这个身份、这段旧名声,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替他写好罪状。
容止轻声道:“公主明白便好。”
楚煜道:“我不想明白。”
容止没有笑。
楚煜看向越捷飞:“外院哪处最适合安置?”
越捷飞答得很快:“西北偏院。离东上阁、西上阁都远,近侧门,护卫可控。”
“收拾出来。”楚煜道,“设两重人。第一重明面上说防外人扰我解梦,第二重只听你令,不许任何人借我的名义靠近。”
越捷飞:“是。”
楚煜又看向幼蓝:“明日起,东上阁不设香,不备酒,不送夜食到外院。所有送往偏院的东西,都要登记。”
幼蓝点头:“是。”
“桓远。”
桓远抬头。
“起一份外院入出册。褚渊入府后,谁见过他,谁送过东西,何时进出,全部记。”
桓远沉默片刻:“公主是要保护褚渊,还是留下证据?”
楚煜道:“都要。”
桓远点头:“明白。”
容止看着楚煜安排这一切,眼神很深。
楚煜道:“你也别闲着。”
容止微微挑眉。
“公主有何吩咐?”
“宫里会看褚渊入府后我怎么反应。”楚煜道,“你帮我判断,什么程度像山阴公主,什么程度会把褚渊逼死。”
容止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公主这是要学如何不作恶地扮演恶名?”
楚煜面无表情:“谢谢你总结得这么恶心。”
容止道:“这是事实。”
楚煜没有反驳。
他现在确实要做一件极恶心的事:
背着恶名,演得像恶人,然后在恶名底下保护一个被恶人推来的活人。
夜深时,宫中又传来一道消息。
戴法兴奉诏抄写谏札百遍,当夜未归。
刘彧等诸王被暂押宫中别院。
并未赐死。
褚氏已接到宫中口谕。
褚彦回明日后入山阴公主府,为公主解梦讲经,暂住外院。
楚煜看着这几行消息,终于在年表上写下:
猪王节点发生。
刘彧未死。
薄铁已取。
匿名暗助线成立。
戴法兴暂活。
刘子业杀意未爆。
褚渊入府节点启动。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历史未变,过程已偏。
笔尖落下时,左腕红痕忽然微微发烫。
楚煜低头看去。
红痕只亮了一瞬,很快消失。
像警告。
也像记录。
他盯着那处皮肤,心里慢慢沉下去。
天命,或者说那个所谓历史稳定系统,开始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了。
而这一次,他终于不再只是被动看见历史。
他亲手让过程偏了一点。
第二日下午,褚渊入府。
不是夜里。
不是偷偷摸摸。
而是在宫中内侍、褚氏随从、公主府门房和外院仆役的注视下,从正门入。
这一点本身就是羞辱。
明明说是解梦讲经,却要走得人人皆知。
明明说暂住外院,却让整个建康都能看见褚彦回进了山阴公主府。
楚煜站在东上阁内,没有出去迎。
不能迎。
迎了,像急不可耐。
也不能完全不管。
不管,宫中会觉得他无趣。
所以他只让幼蓝传话:
“公主梦魇未愈,不便见客。褚公暂居西北偏院,明日午后,公主于外院听经。”
听经。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楚煜自己都觉得讽刺。
但至少比“侍寝”“入内苑”“陪宴”干净。
褚渊入府的消息很快传到东上阁。
幼蓝回来时,声音低得很轻。
“公主,褚公已入偏院。”
楚煜问:“他如何?”
幼蓝迟疑了一下。
“很安静。”
“脸色呢?”
“很冷。”
楚煜点头。
正常。
换谁被皇帝一道口谕送进山阴公主府,脸色都不会好。
越捷飞随后入内。
“偏院已设两重守卫。褚氏随从只留两人,其余已送出府。宫中内侍在外院停了一盏茶,已离开。”
楚煜点头。
很好。
统一口径。
“西上阁呢?”
越捷飞道:“有动静。”
楚煜看向他。
“柳色让小厮去外院打听,被拦回。墨香未动。流桑问褚公是不是先生。桓远已经去偏院核册。”
“容止呢?”
越捷飞停了一下。
“沐雪园送来一句话。”
楚煜:“说。”
越捷飞道:“容公子说,公主今日不见,是对的。”
楚煜沉默片刻。
“他就没别的话?”
“还有一句。”
“什么?”
“明日见时,公主不要先道歉。”
楚煜一怔。
随即明白。
他不能对褚渊说“抱歉”。
至少第一句不能。
因为山阴公主不会道歉。
而褚渊也不需要一声道歉来确认自己被羞辱。
道歉只会显得可笑。
更会让褚渊意识到这位公主极端异常。
楚煜闭了闭眼。
“知道了。”
他在纸上写:
褚渊:外院保护。
第一面:不道歉,不解释,不靠近。
目标:让他活着出去。
写完后,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补了一句:
也让他尽量像人一样待在这里。
西北偏院中,褚渊站在窗前。
院子很干净。
没有香。
没有酒。
没有罗帐。
没有任何暧昧摆设。
门外有护卫。
不是那种看守犯人的粗暴护卫,而是两重距离分明的守卫。
第一重在院门外。
第二重在长廊尽头。
他身边留下两个褚氏随从,虽不自由,却也没有被夺走。
案上放着清水、素食、书卷和一盏未点的灯。
褚渊垂眼看着那些东西,神色冷淡。
随从低声道:“郎君,公主这是何意?”
褚渊没有答。
他也想知道。
山阴公主恶名满建康。
刘子业荒唐无道。
宫中口谕来得突然,说是为公主解梦讲经,可褚氏上下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来之前,族中甚至已有人备下死谏之辞。
他自己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进府之后,一切都不对。
没有内苑召见。
没有美酒香帐。
没有荒唐调笑。
只有一处干净得过分的外院,两重守卫,以及一句“明日午后听经”。
听经。
褚渊看向院外。
暮色落在公主府的高墙上。
这里华美,也肮脏。
安静,也危险。
他不会因为一处干净院落,就相信山阴公主清白。
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这座府里,有人在刻意把他和内苑隔开。
至于那个人是谁。
目的是什么。
他还不知道。
东上阁里,楚煜一夜没怎么睡好。
他只要闭眼,就会想起含章殿里的刘彧。
想起那声低哑的猪叫。
想起刘子业的笑。
又想起正门入府的褚渊。
一个未来皇帝趴在殿上忍辱。
一个士族名士被送进公主府受污名。
历史不是线性的,它像一张网。
每个人都被推着往该去的污名、死局和报复里走。
而他站在网中央,用山阴公主这张脸,试图把其中几根线轻轻偏开。
偏一点。
就会有人活。
也会有人恨。
第二日午后,楚煜去了西北偏院。
他没有穿盛装。
只着一身素色外裳,发间玉饰也少。
幼蓝跟在身后。
越捷飞守在院外。
偏院门开时,褚渊已经坐在案前。
他穿青色常服,衣冠整齐,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冷而端正的士族气。
楚煜终于明白,为什么史书会特意写他“美仪貌”。
褚渊确实生得好。
但楚煜此刻没有半点欣赏美人的心情。
他只觉得麻烦。
非常麻烦。
褚渊起身行礼。
“臣褚渊,见过山阴公主。”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冰面。
楚煜在案对面坐下,隔着一张不远不近的距离。
很好。
安全距离。
他看着褚渊。
没有笑。
没有调戏。
也没有道歉。
只是淡淡道:“坐。”
褚渊没有立刻坐。
楚煜知道他在警惕。
也知道自己每一句话都会被他判断。
他说什么,才像山阴公主?
他说什么,又能让褚渊明白:这里暂时不会有人碰他?
楚煜想起容止那句:不要先道歉。
于是他开口,第一句话是:
“褚公既是来解梦,便只解梦。”
褚渊眼神微微一动。
楚煜继续道:“外院之外,非我令不得出。东上阁、西上阁,非我令不得入。府中若有人借我的名义召你,先让他拿我的手令。”
褚渊终于抬眼看他。
这句话不像调笑。
像规矩。
楚煜淡淡道:“你在我府中十日,吃住皆在此院。每日午后说经半个时辰,其余时候,不必见我。”
褚渊眼中的警惕没有消失。
但多了一丝疑惑。
“十日?”
楚煜手指微微一顿。
他还是说出了这个数字。
史书上的“十日”。
她不确定这个数字是不是天命的节点。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十日必须被他先框住。
让“十日”成为保护期限,而不是羞辱期限。
“十日。”楚煜道,“十日后,我让你出府。”
褚渊看着她。
片刻后,他冷声问:“公主何意?”
楚煜道:“字面意思。”
“陛下遣臣入府,公主只为听经?”
楚煜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还有别的?”
褚渊脸色微冷。
楚煜知道这句话有点刺。
但她必须刺。
如果她过于温和,褚渊不会信。
如果她过于道歉,褚渊更不会信。
她必须像山阴公主。
一个变得冷淡、挑剔、厌倦,但仍然高高在上的山阴公主。
“褚公放心。”楚煜淡淡道,“我近日梦魇,没兴致折腾人。”
褚渊听出这话里的荒唐意味,眉心微微一紧。
楚煜没有解释。
他起身。
“今日不讲了。明日开始。”
褚渊看着她:“公主既无意,又为何接臣入府?”
楚煜脚步停了一下。
褚渊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这里有安排,也看得出她不是单纯欲色。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楚煜不能说刘子业强推。
不能说她在保护他。
不能说这十日是为了换芯史书污名。
她只是回头,看了褚渊一眼。
“因为你已经进来了。”
褚渊怔住。
楚煜道:“进来了,就先活着出去。”
说完,她没有再留,转身离开偏院。
褚渊站在案前,很久没有动。
院外风声很轻。
案上的水没有动。
随从低声道:“郎君?”
褚渊回过神。
他看着门口方向,神情仍冷,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只有厌恶。
进来了,就先活着出去。
这不像山阴公主会说的话。
至少不像传闻中的山阴公主会说的话。
可他仍然不能信。
他也不敢信。
公主府这样的地方,一句话或许是保护,也或许是更深的网。
东上阁里,楚煜回去后,喝了半盏冷茶。
幼蓝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楚煜道:“想问什么?”
幼蓝低声道:“公主为何说十日?”
楚煜看着窗外。
“因为十日以后,他必须出去。”
幼蓝不懂。
楚煜也没解释。
他在纸上写下:
褚渊入府第一日。
未入内苑。
未入西上阁。
外院设防。
第一面无接触。
十日后出府。
写完,他又补一句:
史书结果可能开始成形。
笔落下时,左腕红痕又轻轻热了一下。
楚煜低头看了一眼。
很好。
它听见了。
那就让它听着。
他不是要把褚渊留在公主府十日。
他是要让褚渊从公主府活着走出去。
至于外面会怎么传。
至于史书会怎么写。
那是另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