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叠叠的树影之间,急速飞过一只猎鹰,盘栖在树上的鸟雀瞬间被抓上了高空,留下林间一片尖锐的鸣啼声和无助颤抖着的树枝。
山林间的一座破屋内,停留了两个人,一人在用破瓦罐煮着在山上找到的草药,一人面无血色昏睡在破旧的石床上。
男子用手里的树枝拨弄着柴火,破瓦罐里传来煮沸的咕嘟声,他伸手去提瓦罐的提梁,就听见背后石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吸。
他匆忙丢下手里的东西凑了过去,抬手拨去那虚弱男子的额发,手背轻贴上额头,碰了满手的冷汗与冰凉。
“呼——烧退了就好。”薛与松了口气,将自己脱下充当被褥的长衫提了提给温别盖好,起身去继续煎药。
温别脑子一片昏沉,他感觉自己呼吸滚烫,眼皮酸痛,耳朵模模糊糊听见了谁说话,慢慢挣扎着清醒过来。
睁开眼,大脑先是感觉到一阵空茫,随后便是剧烈的抽痛,他皱起眉忍痛没出声,忍过了高热引起的头痛,大脑才渐渐清醒,意识到都发生了一些什么。
他打了个寒颤,没由来的觉得一阵恶心,他强忍着作呕的感觉,慢慢偏过头看向那个忙碌的背影,沙哑着开口:“阿与……”
“你醒了?”
薛与激动起身,走近两步却不自觉停下,他有些生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温别,他怕再听见对方的质问,无能为力地看见那双悲痛的眼睛。
好在,温别情绪似乎好了许多,温别又出声叫他,撑着身子要起来,薛与赶忙上前扶住他,让他半坐起靠在自己怀里。
“昨夜你惊厥过度,起了高热,我给你喂了些药,好在有效,烧退了。待会将第二副药喝了能稍微好些,可还有哪里难受?”
温别轻轻摇头,微微地晃动带来强烈的晕眩感,他不敢再动,蔫蔫地靠在了薛与的肩头,“这是哪里?”
“给上山的人临时歇脚的地方,还算隐蔽,别担心。”
温别嗯了一声,虚弱地慢吞吞说道:“此处不安全,需得赶紧撤离。边境辉城只怕已经沦陷,往回走危险太大,取道西南,去南疆城再做打算。”
薛与顺了顺他睡乱的头发,不置可否道:“你身体太虚弱,此时不宜赶路,在此处休息好了再走,至少把药喝了。”
温别挣扎着起身,长衫随之掉落,他冷的打起抖来,说道:“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你既然已经恢复记忆,便立刻回去吧,想必你已知道军中奸细是谁,铲除叛党,用喻思手里的军符重整边军。”
薛与不安地看着他,温别不哭不闹,态度冷静到甚至有些冷漠,连他记忆恢复一事都说的轻描淡写,既不奇怪,也不追问,好像……好像不再在意了一般。
“你要同我分开么?我如何会丢下你自己回去?”薛与说道。
温别神色恍惚,他看向屋外,看着那郁郁葱葱遮遮掩掩的山林,满心只觉得自己又搞砸了。
可能是这些天天气太好,可能是日子太悠闲,他竟然沉醉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何其可笑?
他自诩无情冷漠满心算计,竟然会迷恋这样的生活么?他这样一个灾星,逃过了灭门之灾,竟然还敢沉溺此道,接受别人的善意。
有心人才会伤心,他多年行事,奉行无心无情,自认为无坚不摧,却因为短短的沉溺,害了人家一村的人。
最早时黑衣人进来村子,他就该带着薛与走了,而不是看着失忆的薛与,贪图享乐地停留在了那。
生病的大脑愈发难以捋清这些因果,他不想再想了,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温别走到门口,撑在门框上,说道:“你也说了此处安全,我停留几日再走也行。你本就被我耽误了回去的时候,也该速速回营了,当初你假死,不就是为了找出奸细,重掌军权么。”
一双手从背后伸出,将那瘦薄的身影拢进怀里,薛与低下头,唇瓣擦过对方的头顶,低声道:“你是我的爱人,是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你要让我抛下你到哪儿去?”
温别神色淡淡,问道:“你恢复记忆了,全部么?”
薛与停顿不语,收紧双手,半晌回道:“是,我都记起来了。那日在柴房我同你说我有记忆画面闪过,我说谎了,其实那时我就记起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恢复记忆会离开你,我其实……”
温别冷冷打断他:“既然都记起了,那你为何还要留在这?还要说喜欢我?我温别是什么人你不该很清楚么?”
温别拧身,退出他的怀抱和他面对面站立,只是,他的眼睛像是失明之人一般,失焦地看着屋里的随意一处,失魂落魄的样子,口中却不断说着无情的话。
薛与看着他,心中酸痛难忍,他看着温别精神涣散憔悴无力的样子,心疼地想抱住他,他知道温别只是生病了,他昨夜那样伤心,心里的痛只怕无法排遣,他缓解不了悲痛,无法拯救别人,只能不断地用难听的话伤害薛与,但其实最终都是为了惩罚自己而已。
薛与握着他的肩膀,肯定地说道:“就因为我记起了,所以我才很清楚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是怎样的人。一个昨夜为了无辜之人悲愤、落泪,甚至宁愿送死的人,在我眼里自然是我薛与值得去爱的人。”
温别嘲讽地勾起嘴角,撩起眼皮斜斜地看着他嘲弄道:“是么?那指使户部克扣军饷的是谁?勾结皇子扰乱朝堂的又是谁?和你针锋相对压制军权的又是谁?勾结商家夺取你虎符的又是谁?”
“当年我揭发温照仁和薛家旁支勾结买官,使得我入了萧进青眼从此平步青云,你不知道吧,温照仁能勾搭上薛家,是我在背后隐晦教唆的,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大义灭亲,不过是我过河拆桥!”
“太学中,与你划清界限,针锋相对,哪是怕别人说我靠你太近的闲话,不过是为了入皇帝青眼,给自己树立和你薛家敌对的形象!”
“我在朝堂蝇营狗苟不过是醉心权力,从来没有过与你说的那些心怀天下的抱负!”
“就连当年在南疆……!”
温别像是发了疯,越说越多,只想一股脑地将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掀开,只想让薛与看清他,别一脚再进了他这个泥潭里,他极力地诉说着自己有多卑劣,顾不得曾经地那些遮掩和害怕。
“那些士兵叫你少爷,我是故意示弱装可怜,只是想要重新回到上京,你薛家名门贵族,我只有攀上你,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权力。你以为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叫你哥哥的小孩,就是什么好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