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宴是由全体村民每家烹制三至五个菜放在木桌拼成的长桌上组成的,温别与薛与没出菜品,只是前几天薛与捉了些野味给阿昆叔,拜托他帮忙处理,也算是宴席出力了。
长长的木桌拼凑相连,从村子这头向远延伸,一眼看去好像伸入了山林之间,晚霞如披被,一半洇红了山涧,一半遮住了山峦,霞云飘荡,点缀在宴会的上空。
他们到的时候,村民们基本熙熙攘攘地上了桌,巫婆婆今日穿了隆重的祈祷祭祀用的服饰,白天主持了祈缘节,晚上便领着村人敬告天地山水和这日月。
她手持长杖,立于高出,跳起了巫族祭祀舞蹈,靛蓝深绿的服饰上飘扬着亮红的丝带。
温别和薛与落座后,跟着村人一起神色严肃地进行了祭拜,随着最后一声深沉震耳的鼓声响起,大家就放松了起来,纷纷落座开始动筷。
温别他们坐在经常一同上山打猎采药的人家旁边,身边都是还算熟悉的人,大家聊着今年的收成、接下来的安排,还有的今天祈缘节成功结伴的人被大家打趣着问及何日举办婚礼。
薛与举起酒碗站起,拱手敬道:“这些日子多谢大家收留和照顾我们兄弟俩,和大家相处的日子很愉快,我薛与敬大家。”
说完,他仰头便将酒喝了,温别跟着站起,想要举杯敬酒,被薛与一手接过,“他身体不适不宜饮酒,感谢之辞他来说,酒我就替他喝了。”
等温别说完话,他爽快地又一口将碗中的酒水喝完,引得大家一阵叫好。这时桌上一个猎户嚷道:“薛兄弟说与温公子这兄弟,大家今日都瞧见了,实在名不副实,罚酒罚酒!”
“就是就是!”又一人开着玩笑附和道:“分明是情哥哥,哪来的兄弟!”
那人指着温别腰间坠着的红绳结,点破了两人现今的关系。
温别被他们起哄地后知后觉有些难为情,本以为大家都去祈愿便不会太惹人注目,没想到此刻被别人拿出来打趣。
薛与倒是接受良好,也不计较他们是不是在闹酒,又拎着酒坛给自己满上,举碗道:“在下口误,是在下的不是,该罚!”
温别见薛与一碗一碗地喝,不由得拽了拽他,凑过去小声道:“仔细些,别喝醉了,伤身。”
薛与摆摆手得意道:“这自酿的酒还比不上军里那些长辈们拿来灌醉我的烈。”
昆叔这时又举了酒碗敬他们:“薛兄弟,温公子,村里也多谢二位的照拂,教了大家许多山外的事,相逢既是有缘,也希望你们在村里的这段时间过的快乐,珍惜女娲大神赐下的缘分。”
这里与世隔绝民风淳朴,温别和薛与在这里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利益和算计,和村民相处时自然是礼尚往来,逍遥自在。人都是将心比心的,就算是温别在村中,也帮忙整理了村里的许多账目,重新教给了大家更为简便的粮食和草药的售卖和管理的办法,自然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和感激。
温别在这个小村庄里,感到了久违地放松和闲适,他朝村人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客气,随后看向薛与,而对方也在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笑,都透露出了愉悦,两人只感觉到幸运和开心。他们在这里重逢,在这里定情,在这里收获了一段闲云野鹤的二人世界,也许,真的是天上的神明护佑呢。
日头完全落了下去,在黑色的天幕铺满夜空时,明月低悬,缀在山峰边,夜风席席,吹动了篝火的火舌。
村人们酒足饭饱,逐渐离席聚到了篝火旁,开始跳舞唱歌,这家的妹妹方罢唱,另一家的阿哥扬起了声。
温别站在人群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不一样的风俗,薛与自然而然地从身后拥住了他,垂下头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可要一同去玩?”
温别侧过身,牵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分明没有醉,眼中却有了沉醉于此番生活的笑意,他仰头同样凑过去说:“我们偷偷溜走吧,想和你一起,就我们两个人。”
薛与诧异地看着他,温别如此直白地黏人是十分难得的,但是此时气氛正好,大脑持续地愉悦和兴奋让人不由自主地敞开一些心扉。
“好,别叫昆叔发现,我们偷偷的。”
两人像是偷摸做坏事的小孩一般,先是看了一眼人群中高歌挥舞手臂的朋友们,在他们热情邀请两人之前,慢慢朝后撤去,待稍微远些了,便相互牵着手一路朝村外狂奔。
怕被人发现,温别一路都憋着没敢出声,等到了进山口,他才喘着停下,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这般好像做贼,哈哈哈,做什么这般偷偷摸摸。”
薛与拍着他的背,替他捋顺气息,耸耸肩无辜道:“大叔他们太热情,若是叫他们瞧见我们没参与进去,只怕要被拉进去唱歌跳舞了,你难道会?”
温别想了一下那山歌的调子和特色的巫族舞蹈,连连摆手,“自然不行,我虽通音律,唱歌却不好听。”
朝中的文人多习六艺,不多奏乐起舞之事乃歌姬伶人才会做的,他们自持身份,一点都不曾尝试过这样的事情。
薛与却道:“我倒是会一些,以前在军中,有一个老哥哥教给我的,是他们的乡音,唱来思念故乡。”
这不免勾起了温别的好奇,“怎么唱的?可否唱于我听?”
薛与自不无可,但又觉得就这么表演,便宜了温别,提议道:“和歌而舞,方是乐事。你若是愿意伴舞于我,我唱两句又何妨?我要求不高,就篝火上简单的舞蹈便是。”
温别瞪大了眼睛,低头从脚到头的审视了自己一番,不明白自己是哪里让薛与觉得自己能跳舞。
薛与瞧他如同一只炸了毛的猫,睁圆了眼睛扬着爪子随时要揍人的样子,满脸写着,你有胆子再说一次,我就让你知道今夜月亮为什么圆。
他低声笑了笑,在将人逗毛之前,立刻改口道:“不过,若是唱给我的心上人听,我心甘情愿。”
温别抬手给了他一肘,促声道:“闭嘴!”说罢、举起方才从院门口拿的灯笼照路朝山里走去。
薛与看他彻底被惹着,忿忿朝山里走的样子,心虚的摸摸鼻子,随后傻傻笑起来,温别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呢。
他急急忙忙追上去,两人沿着山路一路走,等到几乎要看不见村中的火光时,找到了一处水潭,水面映着月光,身边是安静的虫鸣。
薛与挨着他坐下,随后叉开腿,伸手将人揽住,温别跟着动了动将自己挤进他怀里,虽然他还没法适应薛与的调笑和别人的打趣,但是已经能很自然地接受薛与的靠近和亲昵。
在深山里,薛与的声音低低响起,用方言唱出的小调,简单却悠扬,偶尔能听懂的几个字里,都是对过去、对家乡的怀念,耳边是湿热的呼吸和醇厚的歌喉,温别安静地享受着这样的亲密和宁静。
这时,天空轰的炸开了五色的烟花,山间的天被点亮,一飞冲天的花火在最高处盛放,温别惊呼了一声,随后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两人的气息在此刻交汇,空气变得粘腻,他心脏狂跳,在烟花的照亮下,看清了对方的脸,他眼神从对方的眼慢慢下滑,最终落到那双削薄殷红的唇上,他觉得自己被引诱了,视线彻底挪不开,心里有什么叫嚣着,敦促着,他不受控制地贴过去。
在快要贴上的那一刻,只听得又一声轰鸣,似是烟花又不似是烟花的声响,温别被猛地推开了。
他看见陡然站起的薛与,抿了抿唇,血气上涌,感觉脸上燥热难消,他没忍住抬手扇了扇,却看到薛与面色凝重,侧耳好像在听些什么。
温别察觉到他脸色不对,同样站起身来,朝山村里看去。只可惜他们边走边聊,已经走出来很远,不太能观察到发生了什么事。
“阿与,怎么了?”
薛与脸色难看:“你说,我们是因为前线作战遭人陷害才落于此处?方才我听到烟花声有异,似乎夹杂着行军所用的信号弹的声音。你说,莫不是被人寻了过来?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他不知道来者是谁,温别却很清楚,商家父子绝不会派人手来这么远的山里来搜,来的只可能是敌方的人。
“估计情况不妙,上次村里来杀手被我反杀,只怕还有一小部分人马留手村外,见伙伴没有出来,便安全起见回去报信了。我们的人是摸不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