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看一眼,当机立断,“走!回村!”
下山路本就难行,薛与一手拎过灯笼走在前面,一手牵着温别带着他赶路。
两人去时用了一炷香,回程却走了两倍的时间,等到还剩一里路时,薛与突然停下,他捂住温别,熄灭了烛火,拉着人躲到了树后的灌木丛里。
温别意识到可能附近有人,便噤声拍了拍薛与,示意自己知道情况不会乱动。薛与松开了捂着的手,温别伸出一只手悄悄将灌木扒开了些,随后紧紧蹙起了眉。
村里有许多人,来者穿着黑衣,手里都拿着短刃,大约人数在二三百人左右,然而,若贴着地仔细听,能听见林中穿行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猜测来人大概有四五百人之多。
他们听不太清村里的动静,只知道村人和那伙黑衣人对峙上了,看样子正在推搡。
温别看了眼薛与上山之前因为害怕山里有猛禽突袭而带上的戮安刀,思索如何能将人救下的办法。
突然,山林间、村落中燃起了漫天的火光,那火如同有生命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吞噬起了一切。
温别大惊,不管不顾便要冲出去,却被薛与死死按住。
他挣扎着喊道:“你做什么!快去救人!”
薛与这时的脸上都是肃穆和沉痛,他一手揽着温别,不让他动作,一边说道:“他们少说在六七百人,我们冲出去不过是自投罗网,你冷静一点。”
温别怔怔地看着薛与,难以置信这句话是薛与嘴里说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要杀要剐也该冲着我们来,巫落的人救了我们,你便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若温别能冷静下来,便能发现薛与脸上的冷厉是少时的薛与从不曾有的,那双眼睛中的无奈和隐忍,是在战场上厮杀敌人的煞气和不断失去战友的苦痛磨砺出来的。
两人在这里辩驳之际,异变突生,站在人群中的巫婆婆不知道做了什么,只见黑衣人连倒了十几人,就在大家以为事情有转机时,一把尖刃刺穿了大祭司的心脏,鲜血染红的祭服,那人随着刀刃的抽走,再无声息地软倒下去。
不止是谁发出了一声尖叫,划破了这个绝望的夜晚,温别停下了争执转头看去,两拨人产生了冲突,山里的人手冲了出来,村人一波接一波的倒下。
温别没控制住,大喊道:“b——唔!”
薛与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好在对方脚步声杂乱,将这声喊叫掩盖了过去。
温别气红了眼睛,看着宁静祥和的山庄被泼上血色,看着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一个个死去,而他在薛与的怀里挣扎着失声喊叫。
不要——不要!求你们!
眼泪缓缓涌出,他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的火光炼狱,心底里蒸腾起疯狂的恨来,他张嘴一口咬在了捂在自己嘴的手上,牙齿尖利,刺破肌肤后血腥味充满了口腔。
薛与闷哼一声,却没抽出手,他死死抱着温别,满腔的愤怒和厉气,却终究无可奈何,最终不忍再看着村里的画面,低下了头,嗓子发出了难以抑制地悲吼。
他能怎么办呢,来者人数众多,抱着不杀死他们不罢休的目的,他们出去既救不了村里的人,也搭上了自己。
曾经的少年会一腔孤勇,可是成年的将军在无数的失败和死亡中被迫学会了审时度势。
那火越烧越大,带着不可小觑的威力,温别看着那火龙,只觉得那火似乎烧到了近前,烧到了他的身上。
“救他们!”温别松开了咬着的嘴,带着哭腔道:“薛与!你不是大将军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求你了,救他们!”
薛与喉中哽咽,同样红着眼满是歉意地看着温别,“对不起,我救不了他们,温别,我们得走了。”
村里都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也许还会有村人为了活命向那些人透露他们的行踪,对方找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用力抓着温别的手腕,强硬道:“快走!别让他们白白牺牲!”
那一句话烧掉了温别的理智。
牺牲?
他温别不要别人牺牲!他不要别人欠他,不要别人代替他去死,世间的磨砺苦难冲他来便是!为何要让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不得善终!
温别突然暴起,趁薛与不备抢过了他的刀,转身朝山下跑去!
来得及,还来得及!
“温彦卿!”
薛与被他突然地动作吓地差点呼吸不上来,他也不顾不得别人会不会发现他们了,大喊出声追了过去。
山路崎岖,光线又暗,温别跑了两步便被山石绊倒,薛与一把拉住他,将人死死抱着。
两人面对面,薛与低头就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泪水和恨意,还有掩盖不住的疯狂。
几息之后,终于,温别不再挣扎,他头抵着薛与的胸膛,一声一声地喊着。
“薛与……阿与——阿与!”
就像是无助到了极点不知如何是好的人,一声声喊着能求救的那个人的名字。
薛与只觉得嗓子被一团浆糊黏住了一般,他自诩武力过人,却原来连心上人的请求都没法答应。
他低哑着嗓子,低低唤着:“温别,彦卿……阿卿,别怕,阿卿,看着我……”
温别茫然地抬头看向薛与,连对方不应该喊出他记忆中本不该有的彦卿二字也没发觉。
薛与用额头抵住他的,心疼地蹭了蹭,说道:“今日之事是我无能,我向阿卿许诺,来日,必定手刃仇敌,叫他们血债血偿。阿卿,阿卿……我们该走了,我们也要逃命了。”
温别悲恸大哭,连连摇头,似乎不能接受。
薛与拖住他的后脑勺,额头紧紧相靠,说道:“阿卿……对不起。”
一个吻落下,他尝到了温别口中的血腥味,这个吻并不浪漫,也不美好,他是绝望和悲痛中的产物,相贴的唇瓣不带任何其他意味,一滴泪水顺着薛与的脸颊落在了唇瓣之间。
怀里的人被这个突如其来地吻和尝到的泪水的苦涩惊到愣住,随后温别后颈一阵剧痛,他彻底昏了过去。
薛与手刀刀晕了爱人,收好横刀,将人抱起,他远远地看了眼山庄,眼中是方才不能给温别看到的脆弱、怒火和杀意,随后逃向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