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温别拿着药在桌案前犹豫不决。

是不顾今后贪图眼前，还是细水长流，这个问题从前他不会犹豫。他是个有今日没明日的人，似乎从家变开始，他就没有留住过任何美好，及时行乐总好过之后失去。

可是在考虑和薛与的未来时，他心里却总在侥幸。希望薛与能接受真正的他，希望恢复记忆后的将军还是在意他，希望能与他长久。

失去惯了的人总是不顾后果的，若是能在此刻无限延长这份快乐，寿数又如何呢。

他攥紧了药，眼底是对失去的害怕和孤注一掷的疯狂。薛与，碰上一个疯子是你倒霉，可是我碰上你，是我的好运，我想再任性一次。

又是一晚断断续续的噩梦，梦里薛与的记忆在上百种情景下恢复，但是每一次他看向温别眼神都是冷漠而厌恶的，只有最后一次，他眼神中充满了不耐和可怜，仿佛是在千百次的梦境重演里，那个人彻底对他失望了一样。

心口的疼痛太过明显，温别被沉闷惊醒，他看着外面已经大亮的天色，深吸一口气，捂着心动过速的心口起了身。

他起床的时辰还不是村里平日早起的时候，但是今天一出院门，街道上十分热闹，人们穿着新衣互相打招呼，平日里需要去学堂的小子们也在自家附近结伴玩耍。

不远处的空地上，薛与正拿着一只纸鸢，教一个小女孩怎么将纸鸢升空。一身深色布衣穿的人挺拔而利落，怀里举着粉色的燕子风筝，显得青春活泼，他一边指导着对方的动作，一边因为女孩略显笨拙的憨态而被逗笑。

终于在小姑娘快被这幼稚鬼气哭之前将风筝飞上了天，他半蹲在女孩旁边，帮她扯着风筝线让纸鸢飞的更高，一边手欠地拨了拨女孩的羊角辫。

他陪小孩玩够了，拉着对方的长辈叮嘱了几句，就朝他们暂居的院子走来。远远地，就看到温别半倚在院门上含笑看着他。

他高举手臂挥挥手，小跑着到了温别面前：“怎么在这看着没喊我？”

温别嘲笑道：“不然我也看不见你逗人家小孩的样子啊，你怎么这么幼稚。”

薛与伸手捻起他垂落在身前的发丝扬了扬，“我从前也是这般逗你的，你不是乐在其中？也没说我幼稚啊。”

温别心中冷笑两声，心道，那时候他俩都没长大，再者他是为了和薛与更亲近，可不像薛与是真幼稚。

他不与失忆的人计较，看这街上匆匆的人问道：“今日巫落里怎的这般热闹？”

薛与说：“我方才打听了，今日可是村里的祈缘节，巫族人信奉女娲，据说只要去女娲庙里用绳结祈愿的人，就能永远长久地在一起了。我们待会也去瞧瞧吧。”

温别动作一顿，长长久久么？他看着薛与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顿时有些痛惜。这样阳光的人，要长长久久地被绑在他的身边么？这对于薛与来说，该是恶毒的诅咒吧。

温别兴致阑珊，说道：“不过是一点心里慰藉罢了，况且我等从未供奉过女娲大神，只怕也是不灵的，心不诚还是不去的好。”

薛与的热情仿佛被温别猛地浇了盆冷水，他皱了皱眉，“能不能长久当然不是靠神佛保佑，而是要我们两个人共同努力才行。但是谁会不想多一点美好的祝福呢？”

温别摸了摸腰侧挂着的布囊里昨日犹豫着没吃的药丸，瞥过眼去，低声道：“也许我根本不是你心里想的那样呢？你总把人想的太好，可能等你看清我，就不会想要与我长久了。”

薛与看着对方偏过去的脸上执拗的表情，神色微凝，眸色轻动，随后脸上露出了无奈，他抬起手一把捧住温别的脸，扭过来让他直视自己。

“你怎么这么爱钻牛角尖？你当我薛与是什么人？我是暂时失忆，我不是傻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止用眼睛看，也用心看！我前两日不是同你说我似乎有些记忆的画面，我敢肯定，失忆前的我也是喜欢你的。你若是觉得我现在年轻会上当，那以前的我总不会是个笨蛋吧！”

温别脸颊被他手心贴着，眼睛能直接看到薛与眼中的热诚，不自觉开始心慌发热。

离得……太近了，好像要贴上似的。说的那些话可真令人动心，明明理智上有千万句能反驳的话，可心里的不安却莫名被抚平了。

薛与忿忿道：“你就这么喜欢失忆前的我？十六七岁的我难道你不喜欢么？那时的我你觉得是傻瓜么？你进京之前可没少和我耍心眼子，我不同你计较不是我没看出来！别把我想成什么都不懂的圣人啊！”

温别看着他嘴唇张合，脸色越来越红，甚至没心思去考虑他的那些控诉，他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去还不行么？快放开我，青天白日你这般成什么体统。”

薛与看着自己掌心还没自己一巴掌大的脸泛着微红，眼神忐忑躲闪着湿漉漉的样子，没忍住搓了搓他的脸肉，最后在他的瞪视下松开了手。

“你自己答应的，要同我去祈缘节，我去准备红绳，你等我！”

巫族人信奉天神，两个心意相同之人，需要在祈缘节上互相祈愿，请求女娲大神的祝福和认可，随后方可成亲，所以祈缘节是巫落一年一度的大节。

也有些年轻小伙子会在当日向心仪的姑娘表白，年轻男女手里一般会准备一截红绳，若女子接受对方的表白，便可站在女娲神像下每人执一条红绳，相互协作完成一个结，随后两人用力拉扯，若是红结不散，证明二人有缘，巫婆婆会赐下祝福，来年两人便可结亲。

从前的规矩要更严苛一些，若绳结散开是不能结亲的，如今这个节日倒是成了男女互相约会的节日，许多成婚的夫妻也会再拿着红绳来祈缘节上玩一玩。

温别右手捏着红绳，看着身边相处融洽轻松打上绳结的人们，无措地看着薛与左手里的红绳，“这似乎很难，要是绳结没打好，散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