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与拿着笔的手一僵,随后淡定地继续写字,头也不抬地回道:“先生同我一见如故,我以为我们已是莫逆知交,不该问这样见外的问题。”
知交么?温别茫然地看着他的颅顶,背后是由北向南不断涌动的河水,和如同星光散落在尘世的河灯。在熠熠光辉和点点水波中,温别感受到了心里渐渐浮起的异样情绪。像是一口枯井,遇上了温润的水,一点一点被填满。那种即将满溢的,让人不容忽视的情绪,逐渐强烈。
可就在在心绪澎湃起来的前一刻,温别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同薛与,怎会是知交呢?薛与的知交是徐原啊!他现在所拥有的,感受到的,都是一场骗局而已。骗来的信任,骗来的欣赏,骗来的关怀。
两个人的关系建立在这虚浮的水面上,一个湍流就能将它击碎不是么。可笑的是,薛与不知情,所以在认真建立两人的关系,可他明知道这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怎么会迷失呢。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温别内心感到的不是以往的自我厌恶,而是惊慌,看着自己走在高跷上,随时会跌倒而再也够不着漫天的繁星时的那种慌乱和不甘。
他低下头,苦笑着闭上眼,慢慢调整好情绪。
温别,这不是你该想的。你的主身还在牢里,自己用骗子的身份想这些东西,实在是太不该了。
就在这时,在他想要退缩时,薛与抬起头,将手中的笔递了过来,说道:“先生,我在上京给你买座宅子吧。”
温别诧异地问道:“为何?”
薛与温柔一笑,“因为我想先生有一个根,因为,我想给你一个家。”
恍惚间,温别突然想起,这句话在多年前,也有人说过的。同样的日子,同样的人,曾经对他说过的。
……
“温彦卿!你来迟了!动作快些,再晚好东西都要给人抢走了。”
紫衣少年站在街口,扶着马车面色急躁地冲巷子里讪讪来迟的人喊着。
温别从巷子里急急走出,身后跟着一众家仆,那样子不像是保护,反倒像是在监视。薛与微眯起眼,神色一凛,冷言道:“温家好大的排场,一出门带这么些人。只是,扫了本少爷的兴致。”
薛与彼时已经入出战场,身上的气势不单单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的贵气,还带着一股子威势,叫人不敢小看。
跟在温别身后的家仆赶紧冲薛与行礼说道:“薛少爷说的是,待会奴才们会尽量走远些。只是,我家老爷担心大少爷,您也知道,大少爷在外面受了苦,好不容易才归家,要是再出了岔子,老爷得伤心死。我们只是保护大少爷安危,绝不会扰了您的兴儿。”
那奴才说话刁钻,偏偏让人挑不出错。温别低眉顺眼听着他说,不发一言,像是默认了一般。可薛与又哪是这些奴才管的住的,他一把拉过温别,将人塞到自家马车上,抬手朝那奴才打了过去。
一拳捣在对方肚子上,只听他诶哟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被薛与一脚揣在了地。薛与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人和他身后跟着的一众小厮:“回去禀告你们老爷,要想保护人,就请些靠谱的武士,别随便拉着些不中用奴才就想污温家大少爷的眼。温别是本少爷罩着的人,想要保护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都给本少爷滚!”
小厮们将那管事从地上扶起,他看了眼薛与,原想争辩,但一瞧对方阴沉的脸色和握着的拳头,赶紧闭嘴。这可不是家里没话语权的温别,这薛家大少爷,别说他,就是他老爷也不敢惹。
他冲车里喊道:“大少爷,您玩完了奴才再来接您。”随后,他带着手下赶紧溜走。
薛与冷哼一声,转身上了马车,神色得意地冲温别说道:“有我罩你,别怕!下次对那些个奴才别给好脸,你就是性子太温吞了!”
温别收回看着巷子口的视线,朝薛与作揖道:“谢谢哥哥,不,谢谢薛少将,是草民给您添麻烦了。”
冷不丁听见那生疏的称呼,薛与唰地冷下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