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别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怎得百姓都如此闲,就爱编排这些事儿,他可没忘记他和薛与的那些事儿还在坊间流传呢,就连宫里的那些知道来龙去脉的人都跟着凑热闹。怎得百年前的百姓也是如此?
薛与见温别脸色变来变去,叹了口气,开口转移话题,不让他在胡思乱想。
两人沿着山路一路向上,好在山路不陡峭,沿途树繁花茂,山间的细流顺着山道一路蜿蜒而下,潺潺的水声清泠,别是一番享受。
正走到山腰间,突然林中传来乐声,琴声悠扬,似春风轻柔,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春愁,不是小女儿般的缠缠绵绵似的忧愁,是一种浅淡的哀叹,叹息声不长、不重,却在一阵清越的调子里让人在意,是惋惜,似自嘲,最终在一片春色中释怀。
温别被琴声吸引,不自觉停了脚步,细细辨别。
琴音若有灵,便是这般吧。
高超的琴技和高低得宜的曲子结合在一起,那曲子仿佛是活了,让人可以看见那琴声描绘出的画面:白色长衫的公子,手拿纸扇立于山巅,望见不远处的俗尘,面色带愁,却不知是在愁些什么,是天下大势,还是自己是否该插手人世间,还是愁自己的举步不前的犹豫行为。
温别循着琴声,从山间小径走去,重重叠叠的树影遮住了前路,却最终在一个转角后视野豁然开朗。那时一座凉亭,亭外围着白纱,将亭中人遮住。只能在风起时看见对方抚在琴弦上的细白之间。
曲子到了高潮部分,铮铮的琴音倾泻而出,带着凝重的肃杀和铮铮铁骨的傲然。温别听了进去。站在亭前驻足,愣是听完了对方一首完整的曲子。
“不知,亭外是何人?”
忽然,亭中人出声问道,那声音轻柔,轻细中又有公子的温润,让人雌雄莫辨。
温别陡然回声,对于自己被发现偷听也不尴尬,举手作揖:“冒犯阁下了,吾乃徐原,听汝琴声一时入境,难以回神。”
亭中人轻声笑了笑,也不谦虚,似乎被夸赞惯了的,他似是刁难地问道:“那不知公子听出了些什么?”
“汝琴声似有所愁,愁思难断,心中思绪难排遣,忧家忧国又似忧己。曲子后段的铮铮之声似是在释怀,入世解忧,可那些忧愁,到底是在的。”
亭中人似乎没料到温别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还能从他的琴音中听懂他心中所想,不由得惊喜,“公子你……”
“偲风!”
两人正说这话,身后的林子里,薛与急急喊了声,快步走到徐原身边,一手抓过他的手腕,急促问道:“偲风怎得来了这儿,我一转头不见人,还以为将你弄丢了。你对上京不熟,一人在这山野之地,可如何是好。”
温别不是徐原,又怎会真的如薛与所说找不回去路,但他转头看着薛与焦急地脸色,和鼻尖因为跑动而起的细汗,心里不免觉得抱歉,他低下头摸摸鼻尖,“抱歉……”
随后他冲凉亭作揖回道:“打扰阁下了,我们这便离去。”说着,他就带着薛与要走,只是刚走两步,身后的白纱被缓缓撩开,亭中人捧着长琴走了出来,出声道:“徐公子留步!”
温别回身望去,那人一身白衣青衫,头上带着个斗笠,斗笠前是白色的面纱遮住了容貌,可却难掩芳华,对方貌似很是虚弱,步伐轻缓,气息微弱,身形消瘦,但那些遮掩下却仍能看出对方挺直的背脊,一身的风骨。同文人的傲骨不同,那是一种立于云端的气势,即使是如此弱势的外表下,仍叫人不敢小觑。
温别眯了眯眼,暗叹上京中竟有如此人物,而他却不曾认识。他看着对方走近,白纱后的双眼视线锐利透出,如有实质,先是扫过他身边的薛与,目光顿了顿,随后才落在他身上,似是打量,似是斟酌,半晌开口道。
“原来阁下便是上京有名的徐先生,商某难得一见,所弹之曲又得徐先生品评,实乃荣幸之至。”他温柔地同温别说话,随后又看向一旁地薛与,打了声招呼,只是那语气,却不是那般亲切,“薛将军,别来无恙。”
温别面露诧异,扭头看向薛与,眼神似是在询问这人是谁?怎会认得他?
只是,在薛与开口之前,那人便开口同徐原说话,仿佛很是熟稔的样子,“先生不必诧异也不必惊慌,我名商阙,字澜戬,是上京商家的第二子。徐将军在淮南安比城一役,于上京很是出名,如今皇上也已经赦免了先生的罪,商某不会做什么的。至于先生的身份,能让我们上京顶顶有名的薛将军如此款待的,商某想来想去就只有徐先生您了。”
温别看着面前的人,面色更是诧异,心中奇怪。这面前语气温润却气势不俗的人,竟是十几年前便名动上京的商家二公子商阙???
彼时温别刚随薛与回到上京,一方面在同温家斗智斗勇,一方面在积累自己的势力,只是偶尔间听闻这位商阙的名字,但是仅仅如此,也足够惊人了。
那时的温别岌岌无名,而稍有名气,立了战功的薛与,在商阙面前仍是不够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