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轻盈,是因为鱼住小姐在身后,所以如此安心吧。他越骑越远,远到他渐渐发现听不见鱼住的声音,才蓦地回头看。
炼狱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在几米开外静静地站着,已经松手很久了。阳光勾勒出她的身影与珠玑白发。
——泪水正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泪水不断滚落,暗金色的眼眸望着他出神。
“鱼住小姐?!”炼狱慌忙想停下,却忘了如何刹车,车子歪斜着冲向前方。他也顾不上了,直接松开手,任由自行车倒在草地上,自己踉跄几步跑回鱼住面前。
“您怎么了?”他急切地问,宏亮的声音里充满了慌乱和担忧,想伸手为她擦泪,又觉得唐突,手僵在半空。
鱼住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湿润的脸颊,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她看着指尖的泪水,再看向眼前这个因为担心她而手足无措、额角还带着汗珠的年轻人。…
放手的时候,总觉得抓住了什么。
她放手,像是任野火被雨水熄灭、蝴蝶从手中飞离。炼狱渐远的背影逐渐被草木淹没,成了茵茵一团,风吹草动。
你走吧。
直到他的笑声传入耳中。再看他的笑,却觉得是将薪火传递、放蝴蝶自由。花儿……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刚才摔在草地上的笨拙,想起他的认真,想起他带来的丸子,想起他蹩脚的发音。
像阳光一样,一点点驱散了她心中因回忆而泛起的寒意。
红叶驯养人类;乐莫乐兮心相知。瑠火、你不害怕,我便也不害怕了。
她极轻地抽了一口气,仿佛连自己都在为这失控的情绪感到诧异。原本只是无声的滑落的泪水变成呜咽。
她抬手想捂住嘴,阻止那不堪重负的声音,但手指却抖得厉害。她向前踉跄了一步,额头轻轻抵在了炼狱还沾着草屑的肩头。
这个依靠的动作,成了决堤的最后信号。
“对…不起……”
她或许是在为失态道歉,或许是为这突如其来的崩溃道歉,又或许是在向某个再也无法回应她的人道歉。
炼狱终于回过神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像记忆中的母亲一样,用尽可能不惊扰到她的力道,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
“没关系的,鱼住小姐。”他收起了所有惯常的洪亮,声音低沉而安稳,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没关系的。”
“哭出来就好了…请您…尽情地哭出来吧。”
他不再追问原因,只是像一座沉默而温暖的灯塔,屹立在她悲伤的狂雨中,提供着最坚实的依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自行车静静地倒在草地上,远处传来隅田川平静的流水声。
“不过…还是请坐下来。”
炼狱牵着鱼住,鱼住便边哭边任炼狱领着,宛如一个迷途的孩子。两人坐到松软的草地上,面前是那条小溪。
他现在这么脏,怎么能让鱼住小姐这么靠着…鱼住小姐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传到他的肩膀上,湿濡的触感荡漾开来,炼狱心里又憋闷、又痒得难耐。
“XI■NSHE■G、G■NIE……”鱼住说了几句中文,炼狱听不懂。
“锖兔(SABITO)、真菰(MAKOMO)、香奈惠死了…小小的、…死掉了……瑠火没有遗憾,所以是幸福的…但是他们——”
“他们只是孩子!!”鱼住哭喊出来。
鱼住抓着他的裤带、这无尽悲伤的漩涡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炼狱指节上还沾着草屑,掌缘有练剑留下的茧。他看见她白发间微微颤动的肩线。
方才扶住自行车时觉得宽厚有力的手掌,此刻却显得笨拙。他该落在哪里?这双斩鬼的手,能否承接住百年时光的重量?
她看起来太易碎了。像月光下积攒的雪,触碰就会消融。
他想起母亲病重时,父亲总是站在廊下的背影。那时他明白,有些温度,语言无法传递。
他突然萌生了一股冲动。一种令他愧疚,却觉得是最能让鱼住小姐感受到温暖的想法。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胸腔发痛。但愿这喧哗不会惊扰她的悲伤。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他第一次数清她睫毛上凝结的黑——她的悲伤与眼泪一样,是人的气息。
“……”
他其实想说什么。比如“我在这里”,或是更愚蠢的其他什么话。但所有话语都在触及她皮肤时蒸腾成白雾。人真正珍视什么的时候,喉咙会自己长出枷锁。
他展开双臂,将她裹进带着太阳气息的阴影里。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幼时帮破壳的雏鸟保温,需要持续而均匀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