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能里的嘶吼从人群中炸开。他踉跄着挤过惊恐的人群,金丝眼镜不知何时已经碎裂,镜片在脸颊上划出血痕。他扑向西装男子,硬生生把花子拖拽起来,而自己被花子压在身下。
花子的獠牙还滴着稀血者的血,猩红的竖瞳剧烈颤抖。她的指甲深深抠进能里的肩膀,却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松了力道。
能里一把扯下花子身上的斗篷。晨光如利剑刺下,花子的皮肤立刻冒出青烟。她发出凄厉的哀嚎,却仍固执地抓着能里的衣襟。
“解脱了…”能里紧紧抱住花子,将她的头按在自己颈侧,“回家吧,我为你梳头。…”
花子的獠牙刺穿了能里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能里笑了,他的手指穿过花子新修剪的发丝,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梦境。
“亲爱的……”花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她的獠牙从能里的脖颈退出,血泪滚落。晨光吞噬了两人相拥的身影,皮肤如纸灰般剥落。
炼狱站在站台边缘,看着那对相拥的身影之一在晨光中化为灰烬。能里的手始终环着花子的腰,直到最后一刻。
鱼住站在炼狱身后,或许是笑,却无法让人认为是笑。
站台的广播仍在刺耳地响着,宣布着列车延误的消息。人群的尖叫声渐渐平息。
“请…”炼狱的刀沉重如山:“别让自己后悔。”这句话撕裂了他的喉咙。他看见鱼住瞳孔骤缩,金色竖瞳终于完全变回人类圆瞳——湿润且破碎的。
鱼住没有回答。她向前几步,不顾破坏现场也弯腰拾起血泊中的一片——眼镜框。已经扭曲变形。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扭曲的镜架。
警察来了。做过笔录后,两人一路无言地坐上了返程的列车。
很安静。乘客们就像是没有经历刚才的事一般,依然垂着头思考自己的事。
他没有挥刀,鬼也消逝了。这个结局“正确”吗?他不知道。
仍然一路无言。两人并肩走在乡道上。
炼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这样的结局,是您想要的吗?”
鱼住轻轻抬眼:“您觉得呢?”她眼神冷淡。
她习惯性地用反问逃避,但炼狱这次不会让她躲开。炼狱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微微提高:“我不知道!所以我才问您!”他稍作停顿,语气稍缓,“‘规则之外,救赎就在其中’,可当夫人真正失控时,您却阻止我,您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他既在质问她的矛盾,也在表达自己的迷茫——他信任她的判断,却被她的行动所伤。
鱼住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炼狱先生太天真了。救赎从来不是靠斩杀实现的。”
炼狱皱眉:“那靠什么?靠看着她杀人吗?”他的话终于带了刺。
鱼住的眼神骤然冷冽。
“炼狱先生又知道什么了?”
炼狱感到心底被刺了一下。
鱼住猛地攥紧那副破碎的眼镜框,指节发白,声音像淬了冰的刀:
“你以为斩杀她就能救赎什么吗?且不提能里是否会因结果而激进或消沉、至少作为鬼杀队队员的你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作为杀人犯被绞死!——我承认这一点我算得太极端,因为鬼杀队总有法子把你弄出来、也有法子去公关那些‘谣言’、‘传闻’,真厉害啊?!
这就是你想要的正义?”
“就算牺牲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在所不惜’??!”鱼住的声音从未如此高昂,“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明明答应过了却要主动背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和小瞬一样消逝,真——羡慕炼狱先生这样由感性驱动的人,我这样情感在内心碰撞到快要把身体和脑撕裂却不得不再次衡量一切即使自己痛苦也要考量结果的到底怎么办?!”
炼狱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那些孩子你要指望谁去照顾?!哈、那些不是你的义务,那小蜜怎么办?千寿郎怎么办??!”
炼狱的胸腔里仿佛被灌进了滚烫的岩浆,那些灼热的液体在他心脏表面灼烧出焦黑的痕迹——他看见鱼住颤抖的指尖死死掐着那副扭曲的镜架,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女人此刻正用全身力气束缚着一头即将破笼而出的困兽,而她用来锁住自己的铁链正是那些他未设想过的沉重考量——产屋敷的布局、隐部队的存亡、能里裕纪的复仇、甚至是他这个甲级剑士的性命和他的家庭!所有这些砝码都被她塞进天平的托盘,却唯独把她自己的痛苦碾碎成粉末洒在刻度之间。
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什么又是“灰”。
说出这句话时,她似乎是在忏悔自己依然渴望爱。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为什么她的表情还是如此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幸灾乐祸。
“即使如此您也…”
“先生(sensei)和那个人总说不要独自承担不要独自承担、结果说出这句话的人一个个都消失在我眼前,我又怎么自私地强迫他人承担我的罪孽?找什么‘爱’啊、‘因缘’啊,积累的业要如何承担?爱是罪业,令人心发狂、痛苦!先生也是那个人也是、能里也是炼狱先生也是,一切的让我痛苦的一切让我不再轻盈地活、让我感受到自己活着——这就是罪!”
“什么罪不罪的——鱼住小姐!”
她笑了,丝毫看不出喜悦。好痛苦,炼狱看着她的笑,心中像被狠狠地拧住了。窒息、酸楚。
“如何呢(doda)!——您还认为我好么?我就是那种衡量人命、‘兵非兵、人非人’——”
“请您冷静一点!”炼狱想抓住鱼住的肩膀,却被她笑着躲开。
“冷不冷静的——倒是您——不要哭嘛!”
“我并——”
啊…
炼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鱼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乡道上的风停了,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尖锐而突兀。有的小河在流,不远处有孩童的嬉戏声。
鱼住的笑意渐渐褪去,她的嘴角慢慢垂下,眼神里的疯狂和讥讽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空白。
炼狱屈了屈眼。
不要哭的,是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