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住斜倚在床头,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炼狱缓慢地坐到床沿,木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两人的影子在墙面上重叠,又分开。
"那本书,是故意的吧。任务资料上写能里裕纪先生的明面身份是帝国大学比较文学教授学位。他的论文里引用过多次《通俗三国志》…”
鱼住轻笑一声,珠白的发丝在枕上铺开:“嘛,恰好那本《三国志》是汉字版,所以我其实真的很有兴趣来着,开心也是真的啦。”
“唔姆,总觉得有些不真诚呢…”
她伸了个懒腰:“能里那样的人早就察觉出我的意图了,他也只是配合着顺便取悦自己罢了。这些东西太麻烦了,但是炼狱先生不一样吧,您只要保持着真诚就很好。”
鱼住在任务中的作风一概如此,通过巧言令色来促成方便,可以聪明地避开许多不便利和矛盾,诸如贿赂、欺骗、色诱…和自己一贯光明正大的风格不同,给人的感觉既狡猾又真诚。虽然他也会在任务需要时撒几个谎隐藏身份,或者世故一些,但如此自然调动他人对他来说属实有些困难——不,其实很简单,他只是不允许自己这样做罢了。
炼狱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褶皱。
鱼住就在他身边,月光描摹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她是如此——聪明、狡黠、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悲哀。
时常忘记行程、有时会暴露出大条的她却记得许多逝去队员的名字事迹,甚至为衪们题挽联。…在湖边呼唤、看电影、诵诗,这些事她也会对别人做吗?
一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烫得他指尖微颤。
她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她偶尔流露出的孩子气、她战斗时凌厉如刀锋的姿态、她捧着书时安静专注的样子。她偶尔的恶作剧、她故意逗他时狡黠的眼神。
在和鱼住小姐认识之前,他甚至几乎没有想过关于伴侣的事:太忙了。同僚打趣的时候也只是说几句“等斩灭恶鬼之时,大概会与一位普通女性结婚”了事,后来会被立刻抛在脑后,继续练习剑法。
鱼住小姐解放了他。教他如何更好地照顾自己与他人、教他重新认识平凡的生命,但还是支持着他的信念。“您只要保持着真诚就很好”她这么说。
后来,他看到茶叶丸子会想带给鱼住小姐:鱼住小姐一定会笑吧;看到精致的和服或者首饰会觉得和鱼住小姐相配:不知道鱼住小姐会不会喜欢;看见白色的事物会先与鱼住小姐的白发比较:没有鱼住小姐的头发耀眼啊;看见男女情侣手勾着手走过会想:
要和鱼住小姐做很好的朋友啊。
“不过果然,这里给我一种感觉。”鱼住仰着脸说,月光流淌在她的鼻梁上。
——为什么是鱼住小姐?
“说不上好坏,有鬼的味道。”
可鱼住小姐是“鬼”。…
不不对,不是“鬼”。她是特殊的,她不会吃人,不会畏惧阳光,她甚至比大多数人类还要像人类。如果真的可以和鱼住小姐相爱…
但她不会老去。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
炼狱杏寿郎是人,会老,会死,即使“燃烧心灵”,肉身会有一天会熄灭。而鱼住春川会和星星一样,一直鲜活、明亮,永不凋零。
她会不会难过?光是想象鱼住小姐露出悲伤的表情,他的胸口就像被攥紧了一般。他舍不得让她经历漫长的孤独、舍不得让她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起他时,只能对着泛黄的记忆微笑。
这样想是否过于自大?毕竟鱼住小姐对自己也并非那种感情。然而主公寄予厚望,这样做不就会再次伤害鱼住小姐,令她伤心吗——太自私了!
他攥紧了拳头。
鱼住忽然转过头,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清澈如水:“炼狱先生。”
炼狱终于回过神,他猛地回料懒散地躺在床上的鱼住。
从窗子漏出的月辉落在鱼住本身温暖的散乱在枕头上的发上,她的身体陷进了温柔的洋式床里,羽织如黑色的洪流将她裹挟在中央。
又走神了。
“哎呀真少见,炼狱先生竟然会走神得如此彻底,难道我就那么漂亮吗?”
炼狱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鱼住小姐确实很漂亮!”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鱼住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又眯起眼笑了。
炼狱清清嗓子,竟然一本正经地:“不过还是说回关于鬼的事…”
“竟然听进去了,还以为您沉迷我的美貌无法自拔…”
“…请别再戏弄我了…”炼狱无奈地说。
“嗯嗯,回来了就好。”鱼住收敛了笑意,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鬼的气息确实存在,但奇妙的是,这只鬼似乎没有吃过人,它的气息很淡。”
炼狱的目光转向房门方向:“能里先生身上没有鬼的气息。”
“宅子基本确认过了,”鱼住撑起身子,长发从肩头滑落,“二楼走廊尽头有两间房,太具体的无法确认。”
月光忽然被云层遮蔽,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炼狱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日轮刀的刀柄。
“既然能里先生有藏匿鬼的可能,贸然行动很可能会刺激他。考虑到他的身份,是不是不应该太过激烈?”他压低声音问。
他发现他的思考方式变得很像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