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去浅草。”
鱼住说也想稍作打扮,但怕时间不够。炼狱看了看座钟与放映时间,让鱼住小姐安心打扮,将时间控制在一小时内便能赶上,他可以先去电车站等候。
约莫半小时后,炼狱在月台望见了鱼住的身影。她款款走来。
珠白色长发编作单侧垂辫,辫尾自然垂落左肩前;内搭蓝白细格交领衬衣,领口缀双层雪纺蕾丝边,外罩鹅黄色披肩式短外套。腰带束得紧实,鹅黄与深棕相间系成蝴蝶结。裙裾沉沉垂坠,深蓝如一泓不见底的湖水。靴子是好的,棕黄短筒,系带如藤蔓缠绕,踏在地上稳稳当当。
她一脸骄傲,在炼狱面前轻盈转了一圈。披肩如蝶翼翩跹,很是可爱。
“唔,稍等,鱼住小姐。”炼狱忽然说道。随即他靠近,轻轻扶住鱼住的双肩,让她转过身去。
鱼住感到炼狱的手指落在她腰后,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指尖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太鼓结的边缘,似乎在确认松紧。随后,那双手忽然变得笃定起来——左手拇指抵住她的后腰,右手灵巧地钻进缎带夹层,轻轻一勾,便将松散的结扣重新束紧。
布料摩挲的沙沙声近在耳畔。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调整时的每一次停顿,像是在斟酌力道,生怕勒得太紧。最后,他的手掌沿着腰带抚平褶皱,掌心温热,仿佛要将那抹温度也熨进织物里。
“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他瞥见鱼住微微泛红的耳尖,“非常美。”
“炼狱先生好熟练。”她促狭地问,“我都要吃自己的醋了!”
“鱼住小姐是个冒失鬼,能为您代劳是我的荣幸!”
“多嘴!总之——趁现在好好看个够吧!待会儿可要认真看电影。”
鱼住小姐冒失时、无措时,若能依赖他就好了。他满心欢喜,与鱼住小姐相处,就如同与故友重逢,每一次都耳目一新。
正要踏上电车,他忽地为鱼住的举动而惊讶:鱼住挽上了他的手臂——宛如情侣一般。
这是她的坏心眼吧?为了报复方才腰带的事,她便这样让他再度心神荡漾。明明从前也常如此亲密同行,这次的心跳声却格外强烈。
中计了啊。唉。
鱼住望着炼狱挺直的脊背与泛红的脖颈,满意地笑了。
隅田川的波光在车窗上流淌,电车摇晃着穿过绯红的晚霞。汽笛声惊起白鹭,羽翼掠过寺庙的朱红檐角,碎金般的光斑在皮革与雪纺裙摆间跳跃。
“与鳞泷先生相处如何?”炼狱低声问。
电车上人流拥挤,鱼住挽着炼狱的力道加重了些,两人也被挤得略超过了寻常距离。
鱼住未抬头,浅笑回答:“听他讲故事罢了。真是个别扭的小老头。”
炼狱失笑:“鱼住小姐从前就说鳞泷先生很别扭,年轻时也是。”
“唔,只要下跪就会答应你任何请求的人呢。呵呵呵……感觉似曾相识。”她轻笑了两声。
“平安时代吗?”炼狱问。
“或许更早。是弥生时代吧!”
炼狱喉头一紧:“两、……两千年吗……”
“总之,还挺可爱的。”
电车穿过暮色中的隅田川,玻璃窗上流动着橘红的晚霞。鱼住望着窗外掠过的飞鸟,忽然感到袖口被轻轻牵动——炼狱正用指尖将她滑落的披肩拢回肩头。
“起风了。”他说话时并未看她。
鱼住低头整理披肩,发现炼狱的羽织下摆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她与车窗的缝隙之间。深褐色的布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老式放映机咔嗒作响,黑白光影在幕布上流淌。卓别林踩着滑稽的八字步穿过马路,圆顶礼帽被风吹得团团转。
鱼住忽然感到右肩一沉。
炼狱不知何时微微倾身过来,眼镜遮住了他的神情。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让声音化作仅两人可闻的耳语,又不至于真正触碰到她。
“那个警察,”他指着银幕上追捕卓别林的胖子,“好像钢铁冢先生。”
“啊——”鱼住反应过来,微微笑出了声,“亏你想得到。”
卓别林。炼狱又想起了从前十九岁时,他第一次接触喜剧。不如说——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走进电影院——鱼住该是见证了他多少个第一次!彼时他觉得矛盾,以他人的窘态取乐这种事,令他感到不自在。鱼住小姐说:观众的欢笑,是喜剧演员最自豪的,这是对他们演技的认可。
他太年轻,又太认真,未必全然理解鱼住的话,但他明白,每个人获得认可的方式不同。他因她改变了许多。
看电影、诵诗、骑自行车……回忆如溪流般淌过炼狱心间。
明明夏天刚到的时候,两人约好一起去学交际舞的……
泪光在炼狱眼眶里打转。影厅那么暗,他还以为鱼住小姐看不见,还以为鱼住小姐正专心观影——鱼住小姐在看电影,他可不能如此扫兴。
幕布上,卓别林的皮鞋踢中了警察的屁股,全场爆发出笑声。炼狱也跟着笑起来,却在笑声中尝到一丝咸涩。眼镜后的金红色眼眸泛起薄雾,他庆幸影厅足够昏暗——
当卓别林掉进奶油里时,他感到她的指尖轻轻覆上他攥紧的拳头,温凉从接触点蔓延开来。
“鱼住小姐,要认真观影啊。”他的鼻音听起来多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