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时候下雪了。

成片地倾泻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织成一张摇晃的银纱。偶尔有风掠过，便扬起一阵细碎的雪雾，在黑暗中闪烁片刻，又无声地消散。

电影看得很过瘾，鱼住同炼狱躲到候车站。电车还没来，候车站的人就只有一两个公务员。

鱼住为炼狱拍下了羽织上沾上的薄雪。

“初雪便这样猛烈，明年会有好收成吧。”她笑着说。

“鱼住小姐一直盼着下雪，是因为这个吗？”炼狱问。

鱼住笑一声，“雪迟早会来，只是前些日子倍感寂寞，就想要早早看雪。不要把我想得太深沉啦。”

“唔，抱歉。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

鱼住笑着歪歪头。

随即炼狱苦涩似的笑了一声，然后说：“鱼住小姐在家其实也不需要那么礼貌的。”

“啊啦…不是很刻意吧？”鱼住有些惊讶。

炼狱摇摇头，“不是的。只是虽然您曾经没有暂住寒舍，我们也知道您是比较散漫恣意的那类人，您在家那么规矩，我是担心您不好受！”

“诶、但是…”炼狱的赤诚让她措不及防，“怎么说呢，但是、不能影响到千寿郎君吧？他还小。再者令尊这方面，我也不能过于放肆了呀。”

炼狱罕见地露出为难的神色，“您说的对。唔姆。”他思忖着什么。

鱼住有些尴尬，语气不似往日冷淡，“我这边完全没关系呀？倒不如说真的让我在您家自由自在的话我才会有所顾忌！而且，关于这件事，我也有些想法的。”

炼狱又明朗起来，似乎只有鱼住小姐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或许还有牛丼饭和红薯？他等着鱼住的话。

“我打算和产屋敷阁下申请恢复任务。”

“已经没问题了吗？”他关切说。

她点了点头，甜甜笑着。“令尊那边的情况已经安定下来，不需要人每日照料了。这样，我也可以多接触队员然后参加战斗了。”

“太好了！”炼狱的眼尾积攒起了花朵，“鱼住小姐为什么想接触队员？”

“不觉得很好玩吗？”鱼住转而狡黠，“炼狱先生不也一样，努力为我找到实感吗。”

果然瞒不过，但这么被点出来有些害羞！炼狱随即大笑，把那几个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公务员吓了一跳。

闲谈几句，电车的灯从远处射过来，几人陆续地上了车。

鱼住有些不安心。几个月相处来她对炼狱很有好感，虽然吻也接了，自己也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却也并非恋情。即使有旧情，也不能在自己的坏心思底下太占这毛头小子的便宜。只是现在的情况是：她和炼狱所有的信息差让她感到危险——她不知道炼狱知道多少，但绝不少；她对炼狱的了解却似乎不深。只是炼狱这个人本身就很简单，思维方式和行为动机，基本不需要经过推敲。

她倒不是抗拒炼狱了解她，只是总觉得会有令人不爽的变数出现。又是信息差。

解决这些变数固然有趣，但某些例外也会显得她很蠢笨，活了千年，其实也挺小心眼的。

事不在一时，还是算了。她想。

她的目光透过车窗又透过薄雪，看着夜半的田野被细细碎碎的白色覆盖。她想起炼狱在放映机前的泪光——清明、又纯洁，是纯粹的思念之情。

那是为什么呢？为她、或者为那个她不熟识的“她”。…她摇摇头。

她思考时的举动被炼狱尽收眼底。摇头啊叹气啊翻白眼啊，和看电影时一样，其实她是表情丰富的那类人。然而平日似乎也没什么事值得她在心里反复咀嚼——那这是怎么了？

“鱼住小姐？”炼狱低低地发声。

鱼住稍微张了张眼转过头来，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怎么？”

炼狱顿了顿，继而说：“前些天…对不起了。”

她眨眨眼：“嗯，什么事来着？”

只见炼狱的脸上了红，眼神虽然还算坚定但明显偏移，伴随男性心虚的标志性动作——摸后颈。

鱼住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好事能让这个直肠子青年这么羞臊。

“那天、和您…”甚至一概洪亮的声音都虚了很多，“修理指甲的时候。…很抱歉。”

……喂绿茶吗喂。鱼住的笑容有些凝固。亲都亲了事到如今再提起来道个歉是什么意思话说自己难道表现出很在意的样子了吗但是此男子该说不说还是——

太过实诚了！？

但那双扑棱扑棱的大眼睛怎么忽然这么明亮了他是在装可怜吗？就是的吧！喂！

不过，还蛮可爱的。

雪渐渐小了，鱼住脸上还挂着笑，让人猜不透。她似乎故意停顿不说话，要看看炼狱慌张失措的样子。不出意料地，炼狱本来坚定的眼神飘忽了很多。前几个月总忙于莫名其妙的事，把自己搞得这样严肃，都没有好好逗逗这只金色大犬。鱼住立刻将先前的礼貌宣言忘却了。

她点到为止，终于开口。只是这一开口——

“我不介意。炼狱先生还想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