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千寿郎道别后,脑中盘算着今后与他的话题,却又觉得不必着急。缘深缘浅并非自己能左右,而既是有缘,便无法割离。
炼狱在□□,身着宽松的居家和服,两袖用襻膊束起,脚边放着盛衣的木桶。他躬身取出一件半湿的衣物,抖开,整齐地搭上晾衣杆。
鱼住笑笑,走到他身旁,也拾起桶中衣物。
炼狱看见她,笑容顿时灿烂许多。但他问好后并未多言。炼狱做事一贯认真,鱼住知晓,便也沉默。
晾晒完毕,两人在檐廊坐下。
纯白的被单与衣物随风飘动,地上落叶打着旋,天空浮着薄薄的云彩,亦随风缓缓挪移。
“炼狱先生怎么在晾衣服?这类事,千寿郎君通常都会提前办好。”鱼住问。
“千寿郎在读书呢,很开心的样子。让那孩子休息休息,也是我作为兄长的责任!不过话说回来,近来父亲酗酒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与千寿郎由衷感激。”炼狱道。
鱼住粲然一笑:“好啊,可以谢谢我。不过这段时日在府上叨扰食宿,我也不得不尽力而为嘛。”
她回首时,对上炼狱直直望来的眼睛。稍对视片刻,她便觉有些不自在,佯装自然地垂眼别开视线,面上波澜不惊。
“似乎未曾见您修剪指甲?”炼狱忽然问。
“咦?”她疑惑。炼狱应知晓她的身份——只是知晓到何种程度,尚不可知。她随即平静道:“嗯,我很懒。”
炼狱失笑:“那您……会不会修剪指甲呢?”
他果然知道。
“真是的!”鱼住轻拍开炼狱的手,力度不轻不重,炼狱笑得更开朗了。
玩闹之间,炼狱的神情忽然柔和下来。他的瞳孔平静地映出鱼住的模样,鱼住此时却不甘示弱,以另一种眼神回望。
她一双细眼冷漠又多情,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倦意、七分戏谑,却又似静水无波。偶尔柔软时,又如穿过层层云雾,轻轻抚摸着早已消逝的旧梦。这绝非炼狱所能承受。
鱼住听得见炼狱的心跳声——她大计得逞!炼狱却忽然道:“可以让我为您修剪指甲吗?”
她自然想看看炼狱意欲何为,便应允下来。
炼狱左手轻握鱼住小巧的手指,头低低垂着。
虽同是东亚面庞,她在人群中却仍有些惹眼。一是相较日本女性,她身高约一百六十五公分,显得高挑纤长;二是她气质中自带深沉古朴,不似本地人。然而相对地,她的手却如此圆润小巧,长约十五公分——宛如孩童。
两人相对无言,秋风拂动风铃,伴着指甲剪裁的清脆声响。
只是心跳声依旧清晰,他的脸色也并不自然。无论他如何努力掩饰,鱼住都享受着这位长子的自作自受。
她指尖故意微颤,他便停下动作,抬眼望她。
“弄疼您了?”
她摇头,笑着看他。
剪完还需用锉刀打磨边缘。他垂着头,粗糙的拇指在甲面上来回轻蹭,试探有无毛刺。阳光斜照二人身上,可见细小的指甲屑在光中飘浮。
“好了!”他松开手,在她手背轻拍一下。炼狱仍垂着头,鱼住欲抽手,却在发力前察觉他仍握着,未有松开之意。力道温柔而强硬。
炼狱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他低下头,唇瓣轻轻贴上她的指尖。先是蜻蜓点水般一触,继而缓缓下移,温热的吐息拂过她修剪圆润的指甲,最后停驻在手背。
鱼住感受到他唇瓣的微颤。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碎阴影,耳尖却泛起愈演愈烈的绯色。
他小心翼翼地蹭过她掌心的纹路,又在意识到失态后仓促停住。喉结剧烈滚动着,却固执地不肯抬头。
檐角风铃忽然叮咚作响。炼狱这才如梦初醒,却仍握着她的手抵在自己额前,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请……再等一等。”
鱼住却偏偏冷酷无情,竟缓缓将手抽离。炼狱神色顿时懊悔起来,方才的胆量忽然消散,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模糊了。
只听见鱼住一声暧昧的轻笑,炼狱才缓缓抬眼。可望见那笑颜的瞬间,便又万分不能自持——
她将方才他印在她手背的吻,轻轻抵在自己丰满的唇上;她笑意盈盈,却全然不同于往日的礼貌,就像是……刻意为之。
炼狱喉结滚动。他迟疑又决意似的抬手,将拇指指腹轻按在她小指根处。
缓缓移开,停在她耳畔。
指腹下的肌肤细腻温热。他俯身靠近时,檐角风铃突然被秋风撞得叮咚作响,惊飞了庭中啄食的麻雀。
鱼住闻到他衣领沾染的阳光气息,混着皂角的清香。他的鼻尖在即将触碰她时微微一颤——那一吻如一片枫叶停泊在湖面。
“失礼了……”炼狱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呼吸扫过她脸颊时带着炙热的颤抖。他退开些许,却仍保持着能数清她睫毛的距离。
她的嘴角牵动着那颗夺人心魄的痣。炼狱几乎忘却呼吸,仿佛那颗痣是什么不得了的开关,轻轻一碰便能让他整个人燃烧起来。他的目光总不自觉被它吸引。有时她低头饮茶,那颗痣隐在茶烟之后,若隐若现,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确认它的真实。
“真是久违了呢。”她坏心眼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