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第四基地外的尸潮终于停住。
不是退去。
是停在了城墙火力最边缘的位置,像一片黑色海面压在荒原上,安静地等待涨潮。
这种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城墙上的士兵手臂发酸,眼睛干涩,却没有一个人敢放下枪。
他们不知道尸潮什么时候会扑上来。
也不知道沈厌什么时候会下令。
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第一波。
风从荒原吹过,带来腐肉、焦土和旧基地燃烧后的烟味。第四基地高墙上的探照灯一遍遍扫过黑压压的尸群,灯光落在低阶丧尸灰白的脸上,又滑过高阶感染体弓起的背脊。
那些怪物一动不动。
像等待开饭的兽群。
城墙上,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低声问:“它们为什么还不冲?”
旁边的老兵声音发哑:“因为王还没让它们冲。”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
这句话比尸潮立刻扑上来更吓人。
以前他们面对丧尸,至少知道敌人是饥饿的、混乱的、被本能驱动的。只要布好火力,只要挡住前锋,只要清理得够快,防线就还能维持。
可现在不一样。
尸潮会等待。
会停火力线外。
会像军队一样听令。
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末世里的怪物,而是一场有指挥、有耐心、有王的战争。
指挥室里,顾成川一夜没睡。
他站在防线图前,听各小队汇报最后一次检查结果。
“外层缓冲带已布置完成。”
“异能炮蓄能稳定。”
“医疗转运通道开启。”
“地下避难所主闸门封闭。”
“白医生那边请求增加两组担架队。”
顾成川点头。
“给她。”
副官低声道:“预备队只剩……”
“给她。”
顾成川没有回头。
副官闭了闭眼。
“是。”
顾成川知道,第一天只是开始。
沈厌不一定会立刻全力攻城。
陆闻舟也不会。
他们会看。
看第四基地的火力分布,看顾成川的指挥习惯,看医疗和补给转运路线,看防线哪里最容易崩。
真正可怕的不是第一波尸潮。
是第一波之后,陆闻舟会知道他们能撑到哪里。
顾成川拿起通讯器。
“所有小队听令。”
“不要贪功,不要追击,不要出城。”
“守住自己的位置。”
“活下来,比杀多少丧尸更重要。”
他的声音传到每一段城墙。
没有慷慨激昂。
也没有多余安慰。
只有命令。
这反而让人稍微稳了一点。
天边泛起灰白色时,沈厌终于抬了抬手。
尸潮动了。
第一波冲上来的,是低阶丧尸。
黑压压一片,从荒原尽头铺向第四基地。它们奔跑时姿态扭曲,喉咙里发出饥饿的嘶吼,腐烂手掌拍打地面,踩过前方同类的身体,像一场真正的黑色潮水。
城墙上,顾成川的命令同时落下。
“开火。”
重火力撕开黎明。
枪声、炮声、异能爆炸声在同一瞬间炸响,子弹像暴雨一样往下落。火系异能者站在高墙内侧,把火焰压成一道道长弧,砸进尸潮前锋。冰系异能在地面凝出尖锐冰刺,把冲得最快的丧尸成排扎穿。
低阶丧尸被打碎。
被烧焦。
被炸成残肢。
可后面的尸潮立刻补上来。
前方倒下的尸体很快堆成坡,后面的丧尸踩着同类往上爬。城墙下方很快铺满黑灰色残骸,火焰在尸群里烧出一片片焦臭烟雾。
第四基地的防线没有立刻崩。
顾成川把火力分配得很稳。
第一波尸潮冲到墙下时,被重火力硬生生压住。工程队在墙内快速调整过热炮位,异能者轮换补位,普通士兵在射击间隙更换弹匣,动作快得像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第一道缓冲带很快被尸潮填满。
那些提前布置好的燃烧沟被点燃,火焰顺着油料和异能导线铺开,把冲在最前面的低阶丧尸烧成一排扭曲的黑影。后面的丧尸没有停,直接踩着燃烧的同类往前爬,身体被火焰烧得滋滋作响,仍旧伸着腐烂手臂往墙根扑。
城墙上的士兵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尸潮。
不是一群怪物。
是数量本身。
是死掉一批、后面还有一批的绝望。
也是人类弹药和异能终究会耗尽的提醒。
沈厌站在尸潮后方看着。
没有亲自出手。
他的表情很淡。
偶尔有流弹打偏,落到他附近,还没靠近就被金色病毒屏障腐蚀成碎屑。低阶丧尸从他身侧奔过时,全都下意识绕开一点距离,不敢让腐烂身体碰到他衣角。
他甚至有些无聊地数了一会儿城墙上的火力间隔。
哪一处炮位过热。
哪一段异能者换防慢。
哪一支小队快要撑不住。
这些信息不需要他说,陆闻舟也在看。
像在看一场没什么意思的戏。
低阶丧尸被一批批送上去,又一批批倒下。它们的死亡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情绪价值。王不会为棋子皱眉,也不会因为城墙上一点漂亮的火力就兴奋太久。
陆闻舟靠在旁边一辆废弃汽车上。
那辆车早就锈穿了半边,车窗碎得只剩边框。陆闻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瓶红酒,瓶身落满灰,标签也被磨掉大半。
他的姿态不像在战场。
更像站在某个旧时代的废墟观景台,看一场注定会落幕的演出。只有偶尔掠过城墙的目光,冷静得像手术刀,证明他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他打开瓶塞,慢慢喝了一口。
沈厌侧头看他。
“哪来的?”
“第二基地塔楼地下酒柜。”
“好喝吗?”
“一般。”
“那你还喝?”
“水不干净。”
沈厌笑了。
“陆博士,你现在站在尸潮边上喝红酒,像个很讲究的反派。”
陆闻舟看着城墙方向。
“我本来就是。”
沈厌更开心了。
城墙上,第一批伤员很快被送下去。
不是因为防线破了。
而是尸潮太密,飞溅的骨刺、腐液和碎片不断造成伤害。有士兵被感染体的残肢划破防护服,有异能者过度消耗后被反震震伤,还有炮位过热爆裂,炸伤了旁边整个小队。
伤员被担架队快速抬进升降口,送往地下医疗区。
白若宁原本在地下等着。
她早就知道伤员会来。
可真正看见第一批人被抬进来时,她的脸色还是白了一下。
一个士兵胸口被骨刺穿透,呼吸已经很弱。
另一个年轻异能者半边手臂焦黑,疼得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还有一个炮手满脸是血,被抬下来时还死死抓着武器不肯松开。
白若宁深吸一口气。
“按伤势分区。”
“还能呼吸的先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