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基地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这座基地建在旧时代的山体防御工程上,外墙比其他基地更高,地下空间更深,能源储备也更完整。末世初期,它曾经被称为人类最后的保险箱。
如今保险箱里挤满了人。
从第二基地逃来的。
从第三基地逃来的。
从荒原、废墟、小型聚居点一路逃来的。
所有能逃到这里的人,都把第四基地当成最后一块可以踩住的地面。可当第二、第三基地相继覆灭的消息传来后,这块地面也开始摇晃。
地下避难所里,哭声压得很低。
没有人敢大声哭。
因为墙上的广播一直在循环提醒,保持秩序,节约空气,听从调度,不要聚集在通道口,不要冲击物资发放点。
这些话说得冷静。
可越冷静,越像末日前最后一点薄薄的纸。
顾成川站在主指挥室里,看着立体防线图。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第二基地沦陷的消息传来开始,到第三基地负责人自杀的画面被送进指挥系统,再到第一批逃亡者撞开第四基地外围检查口,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指挥室。
桌上放着几杯冷掉的咖啡。
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他本来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可这几天又重新抽了起来。不是因为烟能让人冷静,而是手里必须有点东西,才能压住想要砸碎整张防线图的冲动。
第四基地的地面防御被他重新划分成三层。
最外层是旧高速和废弃工业区改造成的缓冲带。
中层是高墙外的异能陷阱和重火力阵地。
内层是基地主墙与山体入口。
所有普通幸存者已经被转移到地下避难所。
老人、孩子、没有战斗能力的人、从第二第三基地逃来的伤员,全都被安置在最深处。地面上只留下战斗人员、工程队、医疗转运队和指挥系统。
这是顾成川能做出的最稳妥安排。
也是最残酷的安排。
因为留在地面上的人,基本等于被写进了第一批死亡名单。
副官站在旁边,声音沙哑。
“所有民用通道已经封闭。地下避难所还有部分人不愿意下去,说要找家属。”
顾成川没有抬头。
“让宪兵队带下去。”
“如果反抗?”
“打晕。”
副官沉默了一下。
“是。”
顾成川终于抬头,看向指挥室外的城墙方向。
他的脸色很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不害怕。
是已经害怕到尽头,反而只剩下该做什么。
第二基地没了。
第三基地没了。
雷啸死了。
他们现在面对的,不再是高阶丧尸,也不再是某个失控感染体。
是丧尸王。
是真正能让全世界感染体下跪的王。
副官低声问:“队长,我们真的能守住吗?”
顾成川看着防线图。
很久之后,说:“不能。”
副官脸色一白。
顾成川继续道:“但能拖多久拖多久。”
“地下避难所里有多少人?”
副官报了一个数字。
顾成川没有重复。
数字太重。
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压在每个人喉咙上的石头。
“他们是普通人。”顾成川说,“不该死在第一波尸潮里。”
副官喉咙发紧。
“明白。”
地下医疗区里,白若宁已经连续几天没睡。
这里原本是山体工程的备用仓库,临时改成医疗区后,到处都是担架、药箱和隔离帘。消毒水味压不住血腥味,发电机的低鸣和伤员的呻吟混在一起,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雨。
白若宁的白大褂早就换成了战地医疗服,袖口沾着干涸血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治愈异能用到透支后,指尖会发冷,心脏也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知道自己该休息。
可没有时间。
伤员太多了。
第二基地来的伤员里,有人半边身体被烧伤,有人被丧尸咬掉手臂,有人精神崩溃,一听见广播里的警报声就开始尖叫。
第三基地逃出来的人更惨。
不少人是从地下避难所踩着同伴尸体逃出来的,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血味。有人抱着已经没气的孩子不肯松手,有人反复问负责人为什么自杀,为什么不带他们一起活下去。
白若宁没有答案。
她只能把治愈异能一遍遍压进伤口里。
让还能活的人继续活。
哪怕只是多活一天。
旁边的护士端来一杯水。
“白医生,你休息一下吧。”
白若宁接过杯子,却没有喝。
远处又有人喊她。
“白医生!这边有个伤员呼吸停了!”
她把杯子放下,立刻走过去。
治愈光芒在她掌心亮起,微弱得几乎发白。
护士看着她摇晃的背影,眼眶红了。
白若宁自己却没什么感觉。
她已经过了最容易崩溃的时候。
最开始看见第二基地逃来的伤员时,她还会忍不住发抖。后来第三基地的人涌进来,她甚至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剩下一件事。
救。
能救一个是一个。
能多拖一口气是一口气。
累。
当然累。
可一停下来,她就会想起陆闻舟。
想起他被绑在十字架上的样子,想起他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也想起沈厌站在尸潮前接他回家的画面。
她以前一直以为,只要还有人愿意救人,世界就不会彻底坏掉。
可现在她救的人越来越多,世界却还是一寸寸塌下去。
这让她感到一种深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无力。
可她还是不能停。
因为一旦她也停了,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就真的只剩下等死。
地面上,警报终于响了。
不是演习。
不是误报。
侦查塔捕捉到大规模尸潮靠近。
第四基地所有灯光切换成战时红色。
广播响彻地下和地面。
“所有战斗人员进入岗位。”
“医疗转运队就位。”
“地下避难所封闭主通道。”
“重复,地下避难所封闭主通道。”
人群开始骚动。
孩子哭起来,很快被大人捂住嘴。
白若宁抬头,看向头顶厚重的金属天花板。
她知道,沈厌和陆闻舟来了。
第四基地外,荒原尽头的黑色尸潮缓缓压近。
这一次,沈厌没有急着进攻。
他站在尸潮最前方,像站在一片低伏的黑色海面前。
陆闻舟站在他身边,抬眼打量第四基地的城墙。
第四基地确实比第二、第三基地更难啃。
高墙依山而建,主入口缩在山体防御层后方,外部开阔地被清理得很干净,几乎没有能让高阶丧尸借力攀爬的遮蔽物。墙面上铺满异能导流板,火力点分布得很密,明显是顾成川重新调整过。
沈厌看了一会儿,笑了。
他能感觉到城墙后面密密麻麻的人类气息。
恐惧。
疲惫。
绝望。
还有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硬撑出来的倔强。
那种气息和第二基地不一样。
第二基地还有雷啸那种不肯承认失败的骄傲,第三基地则更像在坍塌前拼命找谈判桌的旧秩序。
第四基地不同。
这里已经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