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舟看着沈厌。
荒原上所有感染体仍保持着低伏姿态,没有一只敢抬头。远处第一核心基地的通讯波动断断续续传来,内城那些人类显然还没从全球尸潮跪拜的画面里回过神。
风从废弃研究所破碎的门廊间穿过,卷起细碎灰尘和血腥味。
沈厌刚才的问题还停在空气里。
第一道王令。
会是什么?
他当然设想过沈厌真正加冕之后的第一道命令。
屠掉第二基地。
撕碎雷啸残部。
让第一核心基地内城彻底沦陷。
或者干脆命令尸潮向所有人类基地推进,把幸存者最后一点秩序从地图上抹掉。
这些都合理。
也都符合沈厌。
沈厌从来不是仁慈的东西。
更不是会在人类绝望前停手的救世主。
他喜欢看人类在自以为安全的壳里一点点崩溃,也喜欢把那些披着秩序外衣的恶意撕开,摆到阳光和尸潮面前。
如果他此刻说要屠城,陆闻舟不会意外。
如果他此刻说要立刻让所有感染体南下,陆闻舟也不会阻止。
王已经加冕。
第一道王令无论落在哪里,都会决定之后整个人类世界如何看待沈厌。
陆闻舟甚至想过,沈厌可能会故意拿他开玩笑。
比如命令所有丧尸听从陆博士差遣。
比如命令全世界感染体把祁越那种东西遇见一次咬一次。
也比如更恶劣一点,命令尸潮在陆闻舟面前永远跪下。
这些都像沈厌会做的事。
可陆闻舟没有想到,沈厌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金色。
安静。
里面没有戏弄。
至少这一刻没有。
“想听。”陆闻舟说。
沈厌笑了一下。
“你不猜猜?”
陆闻舟看着他。
“屠了第二基地?”
沈厌挑眉。
“陆博士这么想?”
“他们迟早会被处理。”
“嗯。”沈厌语气轻松,“雷啸也还活着。”
“所以?”
沈厌转过身,看向无边无际跪伏的尸潮。
“所以不急。”
这两个字落下,远处几只高阶丧尸的身体伏得更低,像连呼吸都被压住。
沈厌向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提高声音。
但当他开口时,那道声音却像直接穿过空气、尸潮、荒原和所有感染体的精神网络,落进每一只丧尸的本能深处。
低沉。
威严。
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
所有感染体同时安静。
连最远处低阶丧尸喉咙里的嘶哑声都消失了。
沈厌站在跪伏的尸潮前,金色眼睛里倒映着这片彻底臣服的末日。
“所有感染体。”
“不得攻击陆闻舟。”
精神网络震了一下。
不是反抗。
是命令落入所有感染体意识深处时,激起的本能回应。
陆闻舟微微一怔。
沈厌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继续传开。
“不得伤他。”
尸潮低伏。
“不得碰他。”
高阶丧尸压低头颅,变异感染体巨大的骨刺收拢,像怕自己的影子都冒犯到这个名字。
“他的命令。”
沈厌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终于侧过脸,看向身后的陆闻舟。
唇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就是我的命令。”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尸潮发出整齐的低吼。
那声音从研究所外扩散出去,像一场黑色潮汐的回声。
不只是眼前这些丧尸。
第一核心基地外城的丧尸同时低吼。
第二基地废墟外游荡的感染体伏低回应。
更远处的城市、隧道、荒野、沦陷区,所有被沈厌王权覆盖的感染体,都在同一时刻确认了这道命令。
陆闻舟这个名字,被写进了感染体的本能。
不许攻击。
不许伤害。
不许触碰。
不得违逆。
他的命令,就是王的命令。
这道命令甚至比单纯的精神控制更深。
普通操控可以被距离削弱,可以被高阶感染体的本能抵抗,也可能在沈厌分神时出现短暂空隙。
但王令不是。
它像一枚烙印,直接烫进所有感染体对王的臣服里。只要沈厌还是王,只要这份臣服存在,陆闻舟这个名字就会永远和“不可侵犯”绑在一起。
哪怕有一天,某只高阶丧尸进化出更强的自我,哪怕它敢违背饥饿,敢违背恐惧,也不敢违背这道令。
从此以后,陆闻舟走进尸潮,尸潮必须为他让路。
他站在感染体面前,感染体必须低头。
他哪怕亲手切开某只丧尸的颅骨,取走晶核,那只丧尸也不能反抗。
因为这是王令。
是沈厌真正加冕后,颁布给整个感染世界的第一道命令。
陆闻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他确实愣住了。
这很少见。
陆闻舟很少被什么东西真正打乱预设。
哪怕沈厌失控咬住他的脖子,哪怕病毒本源在精神域里几乎撕碎他的意识体,哪怕全世界丧尸同时跪拜,他都能在最短时间里判断局面、调整计划、找到下一步最合适的位置。
可这一刻,他短暂地失去了计算的能力。
不是因为这道王令不合理。
从战略角度看,它甚至很合理。
陆闻舟掌握病毒资料,能利用丧尸资源,能调动沈厌的决策。让所有感染体默认他的权限,会极大提升之后行动效率,也能避免低阶丧尸因本能误伤他。
这些解释都成立。
如果陆闻舟愿意,他可以立刻为这道命令找出很多理性理由。
可他知道,沈厌不是为了这些才下令。
至少不全是。
沈厌的第一道王令,不是为了毁灭,也不是为了效率。
是偏爱。
这个认知比病毒本源的黑海更难处理。
陆闻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心脏里第一次出现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算计。
不是冷漠。
不是复仇。
也不是多年来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恨意。
那东西很烫。
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刀。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擅长处理代价。
亲情是代价。
名誉是代价。
身体是代价。
白塔、基地、所有人类秩序,都可以被放进天平里计算。
沈厌也是。
最开始是变量。
后来是同谋。
再后来,是必须抢回来的王。
可现在沈厌站在尸潮前,把整个感染世界的第一道臣服都交到他手上。
这不是代价。
也无法计算。
陆闻舟看着沈厌的背影,忽然觉得颈侧那道被咬开的伤又开始发烫。
像精神域里沈厌分给他的金色病毒仍然留在那里,顺着血液一点点蔓延。
沈厌已经转身往回走。
尸潮仍旧跪伏,不敢抬头。
他走过那些低伏的丧尸,像走过一片属于自己的黑色海洋。所有感染体在他经过时将身体压得更低,没有一只敢发出多余声音。
陆闻舟看着他走近。
沈厌停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风,一点血腥味,还有刚刚被写进世界本能里的王令。
沈厌歪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