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厅里死一样安静。
陆闻舟那句话落下后,所有人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喉咙,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是我做的。
那又怎么样呢。
这不像辩解。
不像承认错误。
更不像一个被当众揭穿罪证的人该有的反应。
他站在灯光下,白大褂干净得没有一点褶皱,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冷淡的倦意。好像投影上那些足以把任何人钉死的记录,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承认了。
病毒是他做的。
王冠计划是真的。
那个被他们供在基地核心、靠着抗病毒药剂维持最后秩序的陆博士,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拯救他们的人。
他是把刀递进这个世界喉咙里的人。
周明远最先反应过来。
狂喜几乎冲昏了他的头。
他猛地往前一步,手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大家都听到了!”
“他承认了!”
“陆闻舟亲口承认,病毒是他做的,王冠计划也是他做的!”
周明远转身看向那些还愣在座位上的高层,脸上的皱纹因为兴奋而扭曲在一起,像一张终于露出獠牙的老皮。
“你们还在等什么?抓住他!”
“他就是毁灭世界的凶手!”
“是他把外面的活人变成丧尸,是他让我们的家园沦陷,是他让所有人活在病毒和尸潮的阴影里!”
“快抓住他!”
没有人动。
守卫们握着枪,枪口却迟迟没有抬起来。
军方代表脸色难看,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却没有下令。
议会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白若宁坐在医疗区的位置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陆闻舟,眼底的震惊一点点变成难以言说的痛苦。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接受陆闻舟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救人者。
可真正听见他亲口承认的时候,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了。
她救过很多人。
很多在病毒里挣扎、在变异边缘哭喊、抓着她的手求她不要放弃的人。
那些人的痛苦,是陆闻舟亲手制造出来的吗?
那她这些年跟在他身后,用他的药剂,用他的方案,用他提供的资料去救人,究竟算什么?
是在补救灾难。
还是在替灾难延续它的价值?
顾成川没有看白若宁。
他只看陆闻舟。
他早就怀疑陆闻舟有问题,也早就猜到第三实验室藏着比所有人想象中更深的秘密。可猜到和亲耳听见,完全是两回事。
病毒制造者。
这四个字太重。
重到足以让整个基地的秩序瞬间崩塌。
可顾成川没有下令抓人。
不是不想。
是不能。
陆闻舟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被逼到绝路,反而像终于等到他们走进一间早就布好的房间。
顾成川太熟悉这种感觉。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快要抓住陆闻舟的破绽,最后都会发现,自己抓到的只是陆闻舟愿意让他看见的东西。
这一次,也许也是。
祁越却已经等不及了。
他从角落里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带着快意和怨毒。
“你们为什么不动手?”
他指着陆闻舟,几乎是在尖叫。
“他承认了!他就是病毒制造者!他就是怪物!你们还怕什么?现在不抓他,难道还要等他把我们全都变成丧尸吗?”
沈厌站在陆闻舟身后,轻轻抬了抬眼。
祁越的声音很吵。
像一条快死的狗,在临死前拼命叫给所有人听。
如果不是陆闻舟刚才通过精神链接压了他一下,沈厌现在已经很想让祁越安静下来。
永远安静。
陆闻舟却没有看祁越。
他看着周明远,也看着那些满脸恐惧却迟迟不敢行动的人,终于开口。
“我承认。”
这三个字让会议厅里的空气再次绷紧。
陆闻舟声音很平静。
“病毒最初的可控模型,是我做的。”
“王冠计划的核心推演,也是我完成的。”
“你们说我是病毒制造者,可以。”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那些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高层。
“但你们是不是忘了。”
“只有我知道怎么控制它。”
“也只有我,能做出真正有效的抗病毒药剂。”
议会厅里有一瞬间的死寂。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所有人滚烫的愤怒上。
是啊。
病毒是陆闻舟做的。
可抗病毒药剂也是陆闻舟做的。
实验体暴动,需要陆闻舟压制。
外城感染,需要陆闻舟提供药剂。
尸潮异常,需要第三实验室判断走向。
整个基地像一座被病毒海洋包围的孤岛,而陆闻舟手里握着唯一一条还能勉强维持岛屿不沉的锁链。
如果他们现在抓他。
药剂怎么办?
尸潮怎么办?
正在变异的新毒株怎么办?
那些躺在医疗区里等着下一批抗病毒药剂续命的人,又怎么办?
恐惧开始转向。
从对陆闻舟的恐惧,转成对失去陆闻舟的恐惧。
陆闻舟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他抬手,点开自己的终端。
一组新的数据被投影到白幕上。
不是周明远放出的旧记录。
而是核心基地这段时间的感染压力模型、尸潮进攻轨迹、药剂消耗曲线和防线存活推演。
数据密密麻麻。
普通人看不懂。
可在座的高层看得懂一部分,军方和医疗区的人更看得懂其中最关键的结论。
如果没有第三实验室的药剂补给,外城早就撑不住。
如果没有陆闻舟调整防线,基地外围早就被尸潮撕开缺口。
如果没有他持续压制高阶感染体的活性,内城的实验区已经发生过足以摧毁整座基地的暴动。
这不是夸大。
数据太清楚。
清楚到令人绝望。
陆闻舟没有说“我救了你们”。
他甚至懒得说这种话。
他只是把事实摆在他们面前。
没有他,你们早就死了。
议会长额角渗出冷汗。
军方代表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看向陆闻舟的眼神仍旧恐惧,仍旧愤怒,却已经多了一层更深的忌惮。
不能抓。
至少现在不能抓。
哪怕他们知道眼前这个人可能是末世源头,也不能在这里抓他。
因为抓了他,整个基地可能会比陆闻舟更快死。
周明远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对……”他喃喃道,“你们在想什么?他承认了!他就是凶手!你们难道还要让他继续掌控研究所?”
没有人回答。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
周明远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拿出了审判陆闻舟的证据。
可这些人最在乎的,从来不是正义。
不是死去的人。
不是末世的真相。
他们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只要陆闻舟还有用,只要他还能提供药剂、控制病毒、抵挡尸潮,那么他就算是病毒之父,也暂时动不得。
沈厌站在后面,几乎要笑出来。